她看向趙叔,語氣鄭重:“趙叔,你再從周邊的村子招十餘名機靈、忠厚、能吃苦的青壯,由您親自帶領、調教。銀錢方面,除卻本錢,我再額外支五百兩與您,作為沿途打點、應急之用。”
趙叔深吸一口氣,躬身抱拳,斬釘截鐵:“承蒙夫人信任,老僕定當竭盡全力,將這第一趟路,穩穩當當地走下來,走明白!”
李淑雲抬手虛扶:“趙叔快請起。此行任重道遠,安全第一。人選務必仔細,寧可少而精。半個月後出發,可好?”
“足夠了!”趙叔點頭。
接下來幾日,趙叔親自去相熟的村落挑選人手,不僅看體格力氣,更看重品性、頭腦和家中情況。最終確定了十二人,多是十八九到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眼神乾淨,手腳麻利,其中還有兩個略識得幾個字。李淑雲一一見過,勉勵幾句,許下比耕種優厚得多的報酬,並言明規矩。
百匹彩布從倉庫中精選出來,都是近期改良工藝後織出的上品,顏色過渡更加自然,紋樣如祥雲、纏枝蓮、萬字符等也清晰生動。皮料和精選的藥材被小心打包,車輛檢修,騾馬給足了料。
臨行前夜,李淑雲將趙叔請到書房,除了交代銀錢、貨物、人員,還低聲提了另一件事:“趙叔,行商走南闖北,耳目最靈。除了貨物行情,沿途所見所聞,諸如各地官吏風聲、民生百態、市井流言……若有不同尋常處,或覺可能有用之事,還請您多留心。可用暗語記下,隨家書傳回。”
趙叔先是一愣,隨即神色凝重地點頭。國公府待了那麼多年,深知資訊有時比貨物更金貴的道理。少夫人這是……眼光放得更遠了。
“老僕明白。定會留意。”
半個月後,天拂曉,晨霧尚未散盡,三輛滿載的騾車和十餘匹馱馬已在莊外集結。趙叔一身利落的短打扮,精神矍鑠。十二名青年初經大事,有些緊張,更多的是興奮,個個挺直腰板。李淑雲帶著人送來餞行酒,每人一碗。
“諸位,前路漫漫,風雲不定。願你們此去,一路順遂,平安歸來。趙叔經驗豐富,你們要多聽多看多學。記住,行事以穩為重,以誠為本,商隊的商譽,就從你們腳下開始!”李淑雲舉碗,聲音清越。
“謹遵夫人之命!定不負所托!”眾人齊聲應答,飲盡碗中酒水,豪氣頓生。
車輪滾動,馬蹄嘚嘚,隊伍向著通州方向,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只留下深深的車轍印記。張勝陪著李淑雲站在城門上,目送良久,直到最後一抹影子融入天際線。
回到縣衙,張勝看著李淑雲,如今已有五個月的身孕,人還閒不住。將人按坐在桌前,為她倒了杯溫水,無奈地說:“如今瀘川縣的政務步入了正軌,本想讓你好生歇一歇,可不想商隊的事又讓你忙起來了,想讓你安心養胎真難。”
李淑雲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氤氳的熱氣柔化了她臉上的線條。她聽著夫君話語裡藏不住的關切與責備,心裡非但沒有不快,反而暖融融的。她知道,張勝並非真的反對她做事,只是擔憂太過勞神傷身。
“夫君,你且放寬心。”她聲音溫軟,帶著笑意,“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省得。每日不過看看賬目,聽聽回報,動動嘴皮子,定下個大方向罷了。具體跑腿勞力的活兒,有小翠、織錦她們。周青更是隔三差五就來請脈,藥膳方子也時時調整著,你看我,不是氣色還好?”說著,她微微偏頭,讓他看清自己紅潤的面頰。
張勝仔細端詳她。氣色確是不錯,比孕初期時還更顯豐潤了些,眼中神采也足,只是眼下那一抹極淡的青色,瞞不過他。定是又趁他不在時,耗神思慮了。
“氣色好,也得靠養著。你如今是雙身子的人,豈能與往日相比?”張勝語氣放得更軟,帶著誘哄的意味,“我知道你的心思,可凡事總要循序漸進,慢慢來。你這般事事親力親為,殫精竭慮,讓我如何能安心在衙署坐堂?”
李淑雲心中感動,放下茶杯,主動伸出手,覆在張勝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夫君的心意,我豈會不知?”她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劃了劃,像是一種無言的安撫。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拇指摩挲著她的指節,終究是敗下陣來。“我說不過你。只是有一條,每日理事,不得超過兩個時辰。還有……”他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神情變得更加溫柔而嚴肅。
他鬆開手,轉而將寬大的手掌輕輕覆上那隆起的弧度。隔著柔軟的衣料,能感受到其下溫暖的、充滿生命的弧度。近來,孩子似乎活潑了許多,偶爾他能感到輕微的胎動,那種奇妙的、血脈相連的觸動,每次都讓他心頭震動不已。
“你孃親是個閒不住的,總想為我們、為這個家、為瀘川做更多的事。”張勝對著那腹中的小生命低聲說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卻也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警告”,“你可要乖些,莫要跟著鬧騰,讓你孃親太過辛苦。若是你們娘倆都不省心,爹爹這心裡,可真要受不住了。”
他這話說得一本正經,彷彿真在同那未出世的孩子談判。李淑雲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越笑越歡,眼角都沁出了些許淚花,孕肚隨著笑聲輕輕顫動。
“你呀……跟孩子說這些做什麼?他哪裡聽得懂?”她笑得氣息有些不勻,心裡卻甜得如同化開了蜜糖。張勝平日裡端方持重,偶爾流露出這般帶著稚氣的溫情與無奈,總是讓她覺得格外珍貴。
“怎麼聽不懂?”張勝見她笑得開懷,自己臉上也繃不住了,漾開笑意,卻仍強自維持著“嚴父”的架勢,“我張勝的孩兒,定然是聰慧的。早早曉得體諒孃親,才是孝道。”
“是是是,張大人言之有理。”李淑雲止住笑,擦了擦眼角,順勢將他的手拉過來,緊緊貼在自己的肚子上,“那爹爹親自跟孩兒說說,讓他乖一些?”
掌心下的溫暖與生命力如此真切。就在這時,彷彿真的聽到了父母的對話和期待,腹中突然傳來一陣清晰的、有力的動彈——像是一條小魚輕快地擺了尾,又像是一個小小的拳頭輕輕頂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