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賜名
臘月十九,京城入了深冬,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紗。寒氣從四面八方滲進城裡,凍得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而過。張勝今日下值比往常早了些,從衙門出來時,天邊還掛著最後一抹昏黃的光。他沒像往日那樣拐去墨竹軒,而是徑直穿過後院的長廊,往父親張遠鴻的書房走去。
書房裡燈火通明,窗紙上映出一個端坐的身影。張勝推門進去,暖意撲面而來,屋裡燃著上好的銀霜炭,一點菸氣都沒有,只有融融的暖意。張遠鴻正坐在書案後看書,聽見動靜,抬眼皮瞥了一眼來人,隨即“哼”了一聲,把手中的書往桌子上一撂,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這下了值就直接來我這,又是為了何事?”
這話聽著像是在質問,可張勝聽得出來,父親其實是在意他的。自從那次因為“辭官”的事鬧過一場,父子倆的關係反倒比從前親近了些。雖然張遠鴻嘴上還是不饒人,動不動就“逆子”“混賬”地罵,但張勝知道,父親心裡是記掛著他的。
張勝也不在意父親的態度,自顧自地走到一旁的椅子邊坐下。這椅子是紫檀木的,上面鋪著厚厚的錦墊,坐上去軟硬適中。他給自己倒了杯茶,茶壺還是熱的,顯然父親知道他來,特意讓人備下的。張勝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慢慢呷了一口,也不急著開口。
茶是今年的龍井,按理說臘月裡不該喝這種綠茶,但父親就喜歡這個味道,一年四季都備著。張勝品著茶,目光在書房裡慢慢掃過。這書房他小時候來過幾次,每次都是戰戰兢兢的,生怕說錯話做錯事。那時父親在他眼裡威嚴得像個天神,他連抬頭直視的勇氣都沒有。如今再來,心境卻大不相同了。
張遠鴻見兒子這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心裡那個氣啊,就跟滾開的油鍋似的,咕嘟咕嘟往上冒泡。自己這個庶子,真是越來越混不吝了,罵又罵不動——罵他他就在那兒聽著,也不頂嘴,可那表情分明是左耳進右耳出;打又打不得——如今都是當爹的人了,總不能還像小時候那樣按在板凳上打板子。有時真是氣得人頭昏腦漲,恨不得把他轟出去,可他又偏偏隔三差五地來請安,還總帶著寶兒那孩子。寶兒一來,甜甜地叫幾聲“祖父”,他那點兒氣就跟雪見了太陽似的,消得乾乾淨淨。
張勝慢條斯理地喝完一盞茶,把茶盞往旁邊的小几上一放,這才抬起頭來看向父親。張遠鴻正瞪著他,那眼神里又是氣又是無奈,還有一點點期待。張勝心裡好笑,面上卻一本正經地開口道:“父親,平平和康康的名字還沒定呢,您老人家倒是快些啊。”
這話說得隨意,可張遠鴻聽了,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喜色,隨即又板起臉來。
說起來,平平和康康是兩個月前生的。
孩子出生的第二日,張勝就興沖沖地跑到父親跟前,請他給孩子們起名。張遠鴻聽後欣喜不已,眼裡也透著幾分歡喜,卻故作矜持,只給出第二字從“修”,三字用安、宇這類即可。
張勝哪裡肯依?他一臉認真地跟父親說:“還請父親為兩個孩子賜名吧,平平和康康等著祖父給他們賜名呢。”
這一等就是兩個月。這兩個月裡,張勝一次也沒催過,照常來請安,照常帶寶兒來陪祖父說話,就是不提起名的事。張遠鴻嘴上不說,心裡卻一直惦記著。他聽說一定要讓他給孩子起名時,心裡是歡喜的,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感動。這年頭,庶子的孩子能讓嫡祖父賜名,那是極大的尊重和認可。可一想到張勝往日的所作所為,那股歡喜勁兒就被壓下去了。所以口頭上他是拒絕的,每次都“哼”一聲帶過去,行動上卻是誠實的。從那天晚上開始,書房裡的燈連續亮了十幾個深夜,炭火燒了一盆又一盆,桌上的宣紙揉了一張又一張。
張遠鴻年輕也熟讀詩書,學問是極好的。可給自己孫兒起名,他卻犯了難。既要寓意好,又要上口,還得考慮兄弟倆名字的呼應。他翻遍了《詩經》《楚辭》,又查了《說文解字》,草稿寫了十幾張,最後才挑出十幾個滿意的。
此刻見張勝問起,張遠鴻又“哼”了一聲,可這一宣告顯底氣不足。他低頭在書桌的抽屜裡取出一張紙,往張勝那邊推了推,嘴上沒說話,眼神卻示意他自己看。
張勝起身走過去,拿起那張紙。紙是上好的澄心紙,光滑細膩,上面用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地寫了十幾個名字,下面還有密密麻麻的註解,字跡遒勁有力,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張勝一個一個名字往下看,每一個都細細讀過註解。張勝越看越覺得心裡發暖,父親這是真把兩個孩子放在心上了。
看過之後,張勝抬起頭來,看向父親,語氣肯定地問道:“父親是否最中意修宇和修寧兩個名字?”
張遠鴻眼神一閃,似乎有些驚訝兒子能看出來,隨即恢復如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道:“宇字為包羅永珍之意,寧字為包容平和之意。這兩個字看著簡單,實則蘊含著天地至理。為父希望他們兩個將來有容量、有擔當,能容人所不能容,能擔人所不能擔。宇是向外,要有廣闊胸懷,包容天下;寧是向內,要有平和心性,持守本心。一外一內,相輔相成,將來才能立於天地之間,無愧於張氏門楣。”
張勝認真聽完父親的話,鄭重地點了點頭:“父親放心,平平和康康定不會辱沒祖父對他們的期許的。就叫張修宇、張修寧,孩兒替他們謝過父親了。”
說完,張勝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給父親行了個禮。這禮行得鄭重,與平日裡那些敷衍的請安全然不同。
張遠鴻沒搭話,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別處,可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翹起,怎麼也壓不下去。他心想,這臭小子,總算知道什麼叫禮數了。
張勝直起身來,又開口說道:“父親,既然名字定了,你看可不可以安排他們母子四人儘快上族譜了?”
這話一齣,書房裡的氣氛微微一滯。
張遠鴻放下茶盞,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張勝他們大婚後不久就離京去了瀘川,寶兒是在瀘川出生的,直到今年年初才回京。如今淑雲又為張勝誕下雙生子,說起來,寶兒都六歲多了,還沒上族譜呢。這要是在講究規矩的人家,早就該辦了,只是張勝他們情況特殊,又趕上自己心裡彆扭,一直拖著。
張遠鴻想了想,開口道:“小年那日,祭祖之時,直接給他們母子四人上族譜。明日我會通知族老們,他們定不會阻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