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祭祖,是張氏一族的慣例。每年臘月二十三,全族老少都要到祠堂集合,由族長領著祭拜祖先,然後一起用飯。那一天,是家族最重要的日子,選在那天給淑雲母子四人上族譜,是極大的重視和認可。
張遠鴻這麼說,是有把握的。雖說淑雲是庶子的妻子,可她進門這些年,操持家務、生兒育女,從無過錯。再說張勝如今在戶部做事,位居三品,不是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族老們都是明白人,不會在這種事上為難。
張勝聽了,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又行了一禮:“多謝父親!孩兒就不耽誤父親用晚膳了,孩兒告退。”
說完,他轉身就往門外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張遠鴻一看他這副要走就走、毫不留戀的模樣,氣得抓起桌上的書就扔了過去,可惜沒砸著,書“啪”的一聲落在門檻邊上。張遠鴻衝著那個快步離去的背影怒聲罵道:“你個逆子!說走就走,連多待一會兒都不肯,我這兒是龍潭虎穴嗎?”
張勝也不在意,腳步更快了些,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他急著回墨竹軒,要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妻子。
張遠鴻站在門口,看著兒子遠去的方向,風夾著寒意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袍。他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角就有些溼潤。
自己這個三子,小時候怯生生的,見了他就躲,說話都不敢大聲。後來長大些,娶了妻,外放去了瀘川,再回來時,整個人都變了。變得鮮活了許多,會跟他頂嘴了,會跟他耍無賴了,也會時不時來請安、來陪他說話了。雖然每次來都把他氣得夠嗆,可氣過之後,心裡是歡喜的。這份親近,比什麼都強。
張遠鴻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書,拍了拍灰塵,轉身回了書房。他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新的宣紙,開始寫明日要送給族老們的帖子。寫了幾行,又停下來,想了想,在帖子末尾加了一句:“三子張勝之妻淑雲,溫良賢淑,育有二子一女,今於小年祭祖之日,為母子四人上譜,特此告知。”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覺得滿意,這才擱下筆。窗外的風更大了些,吹得窗紙簌簌作響,可書房裡暖意融融,炭火紅彤彤地燃著,映得人心裡也暖洋洋的。
張勝一路疾行,穿過長廊,繞過花園,進了墨竹軒的院子。院子裡的幾叢竹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竹葉上落了薄薄一層霜,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正屋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出一個溫柔的身影。張勝推門進去,暖意撲面而來,淑雲正坐在炕沿上,懷裡抱著一個孩子,輕輕拍著哄睡。炕上的搖籃裡躺著另一個,睡得正香。寶兒趴在炕桌邊,小手捏著一支筆,正在紙上亂畫。
淑雲見張勝進來,抬起頭來,柔聲問道:“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可用過晚膳了?”
張勝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在淑雲身邊坐下,壓低聲音道:“剛從父親那邊過來。淑雲,有好訊息。”
淑雲見他眉開眼笑的樣子,心裡也有了猜測,試探著問:“可是孩子們的名字定了?”
“定了定了!”張勝連連點頭,“父親起了十幾個名字讓我挑,我和父親都中意修宇和修寧這兩個。大的叫張修宇,小的叫張修寧。父親說了,宇是包羅永珍之意,寧是包容平和之意,希望他們將來有容量、有擔當。”
淑雲聽了,輕聲唸了幾遍:“修宇、修寧……宇兒、寧兒……好名字,真好。父親用心了。”
寶兒從炕桌那邊爬過來,仰著小臉問:“爹爹,弟弟有名字了嗎?”
“有了有了。”張勝一把抱起寶兒,親了親她的小臉,“大弟弟叫修宇,小弟弟叫修寧。寶兒記住了嗎?”
寶兒認真地點點頭,嘴裡唸叨著:“修宇、修寧……”唸了幾遍,忽然問道:“爹爹,那我叫什麼呀?”
張勝一愣,隨即笑起來:“你叫寶兒啊,這是你的小名,我的寶兒叫張知遙。”
寶兒念著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張勝看著炕上的兩個孩子,又看看身邊的妻子,心裡滿滿的都是歡喜。他把剛才父親說的話,一字不落地告訴了淑雲,包括小年祭祖、上族譜的事。
李淑雲聽後,心裡也是舒坦的。她自己怎麼著都無所謂,但孩子們必須上張家的族譜。
淑雲點點頭,把頭靠在張勝肩上。屋外北風呼嘯,屋裡卻溫暖如春。搖籃裡的孩子睡得很香,偶爾咂咂小嘴,吐出一個透明的泡泡。寶兒趴在炕桌上,認認真真地畫著,畫的是一家五口,雖然歪歪扭扭,卻充滿了童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