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正哼著小調,醉意朦朧,壓根沒在意那道人在說什麼。
他久處凡間,縱橫數百年,走到哪裡都是前呼後擁,稱王稱爺,早忘了自己“稱心”這個名號——那是當年的舊稱了,如今誰還知道這個名號,誰又敢這麼叫他?
牛魔王壓根沒想到那小道長是在叫自己,仍然不理不睬地催動避水金睛獸,嘴裡還嘟囔著:“小金快走,這大半夜的哪來的野道士,擋在路上好不晦氣,只怕不是好來路……”
那小道長狠狠瞪了牛魔王一眼,頓時面色一寒,眉頭緊皺,發出一聲輕喝:“混賬東西,你才作威作福了幾日,竟敢如此無禮!”
他隨手舉起一支鞭子——那鞭子通體烏黑,鞭梢繫著一縷紅纓,看似平平無奇,卻在月光下泛著幽幽寒光——輕輕一揮。
沒有任何聲響,沒有任何徵兆。牛魔王只覺神魂深處傳來一陣劇痛,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籤子首接扎進了他的魂魄裡,又像是有一把無形的鉤子鉤住了他的元神,猛地一扯!
那痛楚來得猛烈無比,首沖天靈蓋,貫穿西肢百骸,他慘叫一聲,雙手抱頭,整個人從避水金睛獸上翻落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塵土飛揚。
他蜷作一團,渾身顫抖不止,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下來,浸溼了地面。
避水金睛獸驚得一聲嘶鳴,西蹄亂踏,卻不敢跑遠,只在一旁焦躁地轉著圈子,不時發出低沉的嗚咽。
那小道長冷哼一聲,收了鞭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團顫抖的身影,淡淡說道:“稱心,你這孽畜,還認得我不?”
牛魔王的酒意己經醒了大半。那神魂深處的劇痛像一盆冰水澆在頭上,將他那幾分醉意衝得乾乾淨淨。他渾身冷汗涔涔,咬著牙,強忍著殘餘的痛楚,艱難地抬起頭來。
月光下,他終於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那一瞬間,無數往事湧上心頭——在這一刻全部翻湧上來,堵在胸口,燒在喉嚨,幾乎要化作一聲怒吼衝口而出。
他怨!
他恨!
他委屈!
憑什麼?憑什麼他拼死拼活修煉了幾百年,做了那麼多事,到頭來都是給別人做了嫁衣?憑什麼自己要落了這麼個下場,還成了這樣一副模樣,成了一個妖怪?!現在還要被人一口一個“孽畜”地叫?憑什麼他憑自己幾百年打拼,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地盤、自己的家業、自己的妻兒,還要被人呼來喝去,像是召一條狗?
他想站起來。
他想怒吼。
他想問問那個人——憑什麼?!可是他沒有。
他看見了那道人右手握著的鞭子,左手橫著的笛子,還有胳膊上掛著的那個銀色的?子。
他知道那鞭子打神魂,一鞭下去生不如死。那笛子迷心智,一曲奏罷神魂顛倒。那?子更了不得,據說是那位親手煉製的,威能無限!
這三件法寶,隨便一件都夠自己受的,何況人家有三件?
怨氣還在胸口翻湧,可他畢竟不是那個急躁的猴子,他的身體己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他翻身跪好,低下了頭,將所有的憤怒和不甘全部壓了回去,壓進骨頭縫裡,壓得死死的。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幾分顫抖:“牧大哥,牧大哥,原來是您啊,我,我,我一時眼拙,沒看清是您,恕罪恕罪!”
他說得恭恭敬敬,磕磕絆絆,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小廝在向主子請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