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聽了，不由臉黑。
累贅！
這個詞像一根針，扎進了他的心裡。他牛魔王縱橫天下幾百年，何曾被人說過是“累贅”？何況說這話的，是一個他連來歷都不清楚的、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只會在公主面前賣弄風騷的俊俏後生。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那怒意像暗紅色的火焰，在眼底燃燒。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渾鐵棍，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老黿感覺到了他的怒意，連忙用爪子輕輕碰了碰他的腿，示意他不要衝動。
萬聖公主心中一急。她雖然昨夜與鬼車打得火熱，可她對牛魔王仍有情意——那份情意不是一夜的曖昧能抹去的，那是牛魔王救過她的命、在她最絕望的時候伸出援手所積累下來的，是實打實的、沉甸甸的、刻在心裡的。
她一見牛魔王的臉色，連忙上前幾步，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看著他那張黑沉沉的、滿是怒意的臉，聲音中滿是急切，她可不想他們兩個此時翻臉。“牛大哥，還請你莫要在意！既然黿大哥有些疑惑，你便去看看吧。那石碑離這裡不遠，以你的腳程，一來一回也用不了多少時辰。靈感大王那邊，且讓我們再去會會他！不過你一定早去早回，他那縛龍絲實在厲害，讓我心有餘悸啊。萬一……”
她沒有說下去，可那“萬一”後面的話，誰都聽得出來——萬一那靈感大王又使出縛龍絲，萬一鬼車抵擋不住，萬一她又被擒了，誰來救她？
她的目光中滿是期待，又湧起絲絲情意，可那雙明亮的杏眼中，只是倒映著牛魔王的臉，那張粗獷的、長著彎角的、滿是怒意的臉。
牛魔王看著她的眼睛，那眼中的恐懼不是假的，那期待不是假的，那依賴也不是假的。他的心軟了下來，那團在胸中燃燒的怒火慢慢熄滅了，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點了點頭，聲音沉穩而平靜，沒有再去理會鬼車，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好，那我去一趟，儘快回來。公主多加小心，那妖怪法寶詭異，切莫貪功冒進。若有不測，先退回來，再從長計議。”
老黿從殼下摸索了好一陣，那動作很慢，像是翻找什麼珍貴的東西。終於，他從貼著腹甲的那層軟皮中掏出了一塊烏黑的令牌，那令牌不知是什麼材質所制，通體烏黑髮亮，正面刻著一個“令”字，筆畫蒼勁，背面刻著一隻長角的黿，栩栩如生，西爪張開，像是要爬出令牌一般。
老黿將那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像是在確認它的真偽，又像是不捨得把它交出去。他的目光有懷念，有不捨，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將重擔交託給別人的如釋重負。
他終於將令牌遞向牛魔王，聲音低沉而鄭重，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挖出來的。“牛老弟，這是我們祖傳下來的通天河令牌，我也交給你。不知道是否用得上，帶著總比不帶著強。無論情形如何，你要速去速回。”
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眼睛望著牛魔王，眼中滿是懇求和不安，“你不和我們一同前去，我總有些不踏實，那靈感大王的玉藕實在是不同一般，我心裡也沒底。”
老黿的話說得很實在。他活了上千年，見過的人多了去了，看人的眼力還是有的。那鬼車雖然話說得漂亮，樣子也長得俊，可他總覺得這人身上少了點什麼——也許是沉穩，也許是厚重，也許是那種讓人一看就覺得安心的踏實感。不像牛魔王，往那兒一站，便像一座山，讓人心裡踏實。
他本想問牛魔王對鬼車的看法，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牛魔王接過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冰涼刺骨，像是握著一塊千年寒冰，又像是握著一塊被歲月凝固的黑色金屬。令牌上的“令”字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烏光，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他將令牌小心地收入懷中，貼身放好，拍了拍，對老黿點了點頭，聲音沉穩而堅定，像是在許下一個承諾。“黿大哥放心，我不會耽擱太長時間，去去就回。拿了旗，我便儘快去水府找你們，誤不了正事。”
牛魔王說罷，不再停留，催動避水金睛獸，分開水草，順流而下，向水面升去。避水金睛獸西蹄踏水，水花在身後翻湧，像一道白色的尾巴。
嘩啦一聲，牛魔王從水中衝出，躍上了岸。
避水金睛獸西蹄落地，踩在岸邊的碎石上，濺起一片水花。水珠從它金色的鱗甲上滑落，在晨光中閃爍著七彩的光芒，叮叮咚咚地落回河中。
牛魔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岸上的空氣和水中完全不同——乾燥的，溫暖的，帶著泥土的腥味和野草的清香，還有遠處田野裡莊稼的甜香。
沒有水的阻力，沒有水的冰涼，沒有水的壓迫。他的身體一下子輕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渾鐵棍在手中也輕了，輕得像是沒有重量。他的法力在體內暢通無阻，每一個毛孔都在貪婪地呼吸著天地間的靈氣。他在岸上站了片刻，活動了一下筋骨，骨節噼裡啪啦地響了一串。
“唉，還是這陸上好！”他感嘆一聲，聲音在晨風中飄散，帶著幾分釋然，幾分惆悵，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陸上好。
可他知道，他不能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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