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昌看到妹妹那副模樣——眼眶紅紅的,嘴唇咬得發白,手指在銀甲的甲片上無意識地劃來劃去,劃得甲片吱吱作響——心中也不知是何種滋味。
這就是自己想要的嗎?
他想起昨夜在酒宴上,他撮合妹妹和鬼車時,妹妹眼中的那抹羞澀和期待。他想起今日在戰場上,他問妹妹“你覺得鬼車如何”時,妹妹臉上的那兩朵紅雲。他想起妹妹撲向九頭蟲、抱著它痛哭時,牛魔王臉上那淡淡的笑。
他本來就有些看不上牛魔王!
一個牛精,山野妖怪罷了,雖然有些本領,卻也不見什麼背景!不知哪輩子修來的福分,竟然娶了一個鐵扇公主,還陪嫁了一件至寶芭蕉扇!可是,這牛精竟然還不知足,己有原配,還在妄想再配他們碧波潭龍宮的公主?
真不知道父王是怎麼想的!
難道就因為這牛魔王曾經幫了龍宮,曾經救了妹妹的命,曾經一次又一次地打敗那些陸上的其他妖精?他只是在陸還有兩下子罷了!
他也不是不感激,但他仍然覺得——牛魔王再好,也是有家室的人了!鐵扇公主是羅剎女,那芭蕉扇一扇能把人扇出八萬裡,妹妹跟了他,能有什麼好結果?
可現在看著妹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他又不確定了。是不是自己做錯了?是不是不該把鬼車帶來?是不是不該撮合妹妹和鬼車?
他滿心疑惑,默默地彎下腰,將九頭蟲從那塊尖石頭上抱了起來。九頭蟲的身體很重,沉甸甸的,壓得他的手臂都在發顫。九個腦袋從他臂彎裡垂下來,搖搖晃晃。
敖昌將九頭蟲的身體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靠在自己胸前,不至於太難受,但是九頭蟲的頭太多了,大太子也不知道該照顧哪一顆。
他朝身後那些還在發愣的蝦兵蟹將喊道,聲音中滿是不耐煩:“小的們,愣著幹什麼?快過來,照顧好鬼公子!再來幾個,抬副擔架來!輕點!別碰到他的傷口!”
蝦兵蟹將們這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湧上來。幾個蟹將橫著身子跑過來,大鉗子咔嚓咔嚓地響著,你擠我,我擠你,誰都想在太子面前表現一番,結果擠成一團,誰也過不去。
最後還是兩個老成些的鱉勇慢吞吞地游過來,一前一後,穩穩當當地將九頭蟲從敖昌手中接了過去,放在一副擔架上,又有幾個蟹將終於擠了過來,分別託著那些頭。
牛魔王淡淡地瞥了鬼車一眼。他看到了鬼車那抽搐的嘴角,看到了他那微微顫抖的眼皮,看到了他那僵硬的、刻意維持著“昏迷”姿態的身體。
他立即知道鬼車早就醒了!
他也看到了鬼車臉上那抹紅暈,被萬聖公主抱著,又是眼淚又是喊叫,九頭蟲那張醜陋的臉上泛著紅暈,那畫面怎麼看怎麼滑稽。
牛魔王沒有笑。
他只是收回了目光,連嘴角都沒有動一下。他轉向敖昌和萬聖公主,聲音沉穩而平靜,“大太子殿下、公主殿下,那靈感大王己被擊敗,退入水府。我看這妖邪法寶甚多,多有護身之物,一時之間也難以將其擒獲斬殺或者驅逐。他那水府的禁制我們也見識過了,金光閃閃的,只怕不是一時半刻能打破的。”
他頓了頓,目光從水府的方向收回來,落在眾人疲憊的臉上,“不若我們暫且回到藏身之處,再從長計議,如何?”
大太子敖昌此時心中亂糟糟的,理不出頭緒。
他看看牛魔王,又看看妹妹,又看看擔架上的九頭蟲,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沒有了來時的那份意氣風發:“大力王說得是,咱們先回去,再從長計議。”
萬聖公主此時六神無主,一言不發,她只是低著頭,絞著手指,銀甲下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溼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回到那個藏身處,碧波潭的隊伍漸漸散開,各自安營紮寨。
老黿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他活了上千年,見過人來,見過人走,見過繁華,見過凋零,可此刻,他看著那些為他而戰、為他而傷的兵將們漸漸遠去,心中還是湧起一股酸澀。
他的目光從那些遠去的背影上收回來,落在那面懸在頭頂的七星玄旗上。旗面上的七顆星辰還在幽幽地亮著,銀白色的光芒在幽暗的水底像一盞長明燈,照亮了他滿是褶皺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默唸真言。
那真言他己經在心中唸了無數遍,每一個音節都爛熟於心,可此刻念起來,還是覺得陌生,像是第一次念一樣。不是不熟,是太珍貴了,珍貴到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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