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全部拿出來,又拿了一把生菜,關上冰箱門。走到灶臺前,擰開燃氣灶,藍色的火苗從灶眼裡躥出來,他往鍋裡舀了兩勺水,蓋上鍋蓋等水開。
他盯著鍋裡的水,看那些小氣泡從鍋底一個一個地冒上來,在還沒有到達水面的時候就消失了。水開了,他把火調小,將麵條均勻地撒在鍋裡,細白的麵條在沸水裡散開。
他用筷子輕輕攪了一下,等了兩分鐘,用漏勺撈起來,手腕輕輕抖了兩下控掉多餘的麵湯,倒進白瓷碗裡,澆上一大勺臊子。
他又燙了幾片生菜鋪在面上,翠綠的菜葉被熱湯一燙迅速變軟,顏色從草綠變成了深綠。
他端著碗走到閻弋面前,把碗放在桌上,又從旁邊的竹筒裡抽了一雙筷子,擱在碗沿上。轉身準備離開,他不敢看閻弋的臉。
“能坐下陪我吃嗎?”閻弋看著閻武的背影。那個背影在他夢裡出現過無數次,每一次,閻武都是這樣走開。
閻武遲疑了一下,拉開凳子坐在閻弋對面。他的手放在桌面上,不知道該往哪裡擱,他最後把手放在自己膝蓋上。閻弋比當時更成熟了,多了一些沉穩的魅力。
閻弋把筷子伸進碗裡,夾起一筷子面,送到嘴邊。面很燙,他吃得很急,沒有吹就直接塞進了嘴裡。滾燙的麵條燙到了他的上顎,他感覺到了疼痛,但卻不是從口腔裡傳來的,而是從他的肺腑。
他感覺一股灼燒的感覺從他的舌頭、口腔、食道,一直燙到他的胃裡,燙到他的心裡。燙得他皮開肉綻。
那些被他在精神病院裡用鎮定劑壓下去的回憶,那些被他在美國用工作和學習填滿的深夜,那些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已經放下的畫面,隨著這一口滾燙的麵條一起,從他的胃裡翻湧上來。
他很快地吃完一碗,把筷子擱在碗沿上,他看著空蕩蕩的碗,“還有嗎?”
閻武看了看他,他站起來,又去灶臺前下了一碗,端到閻弋面前。閻弋依舊吃得很快,他好像很久很久沒吃過東西一樣,吃得狼吞虎嚥。
他把所有的飢餓、所有的渴望、所有不能說的話都塞進這一碗麵的吞嚥動作裡。吃完,他又問了一句,“還有嗎?”
閻武重新走到灶臺前下了一碗端給他。閻弋機械地重複著吞嚥的動作,麵條被他一筷子一筷子地夾起來塞進嘴裡,他的腮幫子被面塞得鼓鼓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餓,不知道這碗麵為什麼這麼鹹,不知道他嚐到的是湯還是自己心裡的眼淚。他有好多好多話想要和閻武說,想問他這五年到底去哪裡了?為什麼不來找他?
他想到在美國第一個生日,閻武走後,他再沒吃過蛋糕,再沒有過過生日。想到在博士畢業典禮上所有人都在鼓掌歡呼,而他在人群中下意識地找那個不會出現的身影。
但他不敢問他。他只有透過咀嚼和吞嚥這個動作,才能將他的喉嚨、他的嘴唇、他的整個身體控制住,不讓它們失控。
他抬起頭問閻武,“還有嗎?”
“沒了。”閻武說。他知道,閻弋不是來吃飯的。
他能夠有機會再坐在閻弋面前,看他一切都好,這已經夠了。
面總會吃完的,他們總要告別的。
“你還好嗎?”閻弋抬起頭看著他。五年裡,他從來沒有換過電話號碼,每一次手機響起陌生號碼的時候他都會心跳加速,每一次接起來聽到不是那個聲音的時候都會把失望咽回去,再繼續等下一個電話。
閻武沉默。他掃過閻弋無名指上有一枚金色的戒指。款式和當年送給他的那枚一樣,素圈,只是銀色換成了金色。
他想起閻寧和他說的話,說閻弋帶回來一個漂亮的姑娘,準備要結婚了。他想,閻寧說的應該不錯,閻弋真的要準備結婚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表情,他只能站起來,當作什麼都沒看到。
“我們要打烊了。”起身收拾著桌子上的空碗,把碗疊在一起,筷子放在碗上面,準備轉身。
“五年,”閻弋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你就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他坐在塑膠凳子上,看著閻武別過去的臉。他多希望閻武告訴他實話,告訴他五年前他是不得已離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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