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褲子拎起來看了一眼,褲腰比買的時候還鬆了一截。他習慣性地緊了緊皮帶,扣到最裡面的那個孔,還是覺得腰側空蕩蕩的。
這兩年他確實瘦了不少。在裡面的頭一年掉得最快,頭三個月就掉了將近二十斤,吃飯沒胃口,睡覺睡不著,躺在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一盯就是一夜。後來體重才慢慢穩住了,不過肉也沒長回來過。他把襯衣的下襬塞進褲腰裡,多餘的布料堆在腰側,他用手撫了撫,又扯了扯,看起來總歸不那麼合身。
以前他哪會穿這樣的衣服出門。那時候他的衣櫃裡全是剪裁考究的襯衫,義大利的面料,英國的裁縫,袖口的扣子都得是定製的。領帶的寬度都要和駁頭匹配,腰帶和鞋子的顏色必須統一。
閻寧那時候老說他,一個大男人,比姑娘還講究。他就笑,說你不懂,這叫生活。
現在他懂了,生活原來也可以是將就。
監獄五年,很多東西都被磨掉了。每天按時起床、吃飯、勞動、睡覺,穿統一的衣服,做統一的事,不需要選擇,也不需要打扮。所有的稜角、講究、脾氣,在日復一日的重複裡一點一點地磨平了。
最開始那段時間最難熬,因為無聊,因為空虛。四面牆,一張床,一個鐵窗。後來也就習慣了,人這個東西,什麼都能習慣。他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裡面那個男人,也覺得沒什麼不好。
他出了門,在小區門口攔了輛計程車,報了閻弋公司的地址。
閻弋的公司搬進了這座城市最新最好的辦公樓,一整層,可以俯瞰整個江景。那棟樓閻武以前路過過幾次,那時候還是個工地,現在已經是這座城市的地標之一了。
車停在樓下,閻武抬頭看了一眼,確實氣派。門口的花籃從臺階上一直襬到大堂,少說也有百八十個,紅色緞帶上寫著各種公司的名字,用金色的字印著“駿業宏開”“大展宏圖”之類的吉利話。臺階上鋪了紅地毯,兩邊站著穿黑色制服的保安。
大堂里人很多,穿著正裝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地交談,端著香檳杯,笑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閻武走進去的時候,禮貌地遞給他一張流程單。
他接過來,隨手摺了折塞進口袋裡。
他穿過人群,遠遠地就看見了閻弋。
閻弋站在人群中央,正和幾個人聊天。
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剪裁得極其合體,肩線筆挺,腰身收得恰到好處,領帶是暗紅色的,打了一個標準的溫莎結。閻武一眼就認出了那套西裝,是薩維爾街的手藝,英國老裁縫一針一線做出來的。閻弋以前哪懂這些,都是閻武教他的。
現在閻弋穿得比他當年還講究。他說話的時候微微側著頭,手偶爾比劃一下,動作很輕很剋制,帶著一種成功人士特有的從容。
閻武站在人群外圍,沒有往前走。他把手插進褲兜裡,旁邊有個服務生端著托盤經過,問他要不要香檳,他擺了擺手,說不用。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閻弋身上,他看著五年前那個眼裡只有他的少年,現在站在眾人前面,從容、自信,渾身上下都在發光。
閻武找了個角落站定。角落裡有一棵高大的綠植,龜背竹的葉子舒展開來,剛好遮住他半邊身子。他靠在牆上,雙手插在褲兜裡,隔著人群安靜地看著閻弋。這個距離剛剛好,他能看清閻弋的表情,又不至於被注意到。
幾年不在這樣的場合,他多少覺得有些彆扭。
“你躲這兒幹嘛呢?”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重重地攬住了他的肩膀。閻武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這世上會這麼攬他的人只有一個。
閻寧穿著一件黑色的Polo衫,看起來反倒更年輕些,一張臉上永遠帶著點玩世不恭的勁兒。他一眼就在角落裡找到了閻武。
“我來看看,就準備走了。”閻武笑笑,聲音不高,淹沒在周圍的嘈雜裡。
閻寧的手攬得更緊了些,他順著閻武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人群中間的閻弋正和一位投資人在握手,笑容得體,姿態謙遜又不失底氣。閻寧撇了撇嘴,下巴朝那邊揚了揚,“這小子有今天,那他得感謝你。沒有你,他早不知道死哪兒去了。”
這話閻寧說過很多次,每次提起閻弋就沒好氣。他從來不相信當年的事兒能是閻武一個人的錯,閻武是什麼人他最清楚,從小就是個死心眼的,認準了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就算退一萬步說,閻武真犯了滔天大錯,那他也已經伏法了。五年,整整五年,還不夠嗎?
五年,人生有幾個五年?那小子現在人模狗樣地站在這裡,西裝革履、前呼後擁,那都是閻武傻,心甘情願地成全了那小子。閻寧有時候想起來就氣,氣閻弋,更氣閻武。氣閻弋翻臉不認人,氣閻武到了這個份上還一個字都不肯說。
閻武沒接話,他看著閻弋笑著跟那位投資人交換了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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