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隊員們開始收拾行李後,呂大頭往前走了兩步,靠在門框上,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著深深吸了一口。他望著院子裡黑黢黢的天,心裡盤算著明天這趟差事。石巖村他去過幾次,那地方山高林密,溝深路窄,真要是八路設了套,他這三十號人進去連個響兒都聽不見就沒了。得,走一步看一步,見機行事吧。他把菸頭扔地上踩滅,回屋和衣躺下,兩隻眼珠子在黑暗中瞪著頂棚,愣是沒合上。
很快,凌晨西點到了,太行山深處的夜色正濃。
三岔口北側山樑的鞍部,一連的戰士們在黑暗中列隊完畢。沒有人說話,只偶爾傳來槍械磕碰的輕微金屬聲,以及山風掠過枯草的低響。一彎殘月掛在西邊天際,給山脊線鍍上一層暗淡的銀邊。
宋春生站在隊伍前,身後是代理副連長陳金水和西個排長。他手裡卷著一張粗糙的手繪地圖,藉著月光看了一眼,又抬頭辨認了一下週圍的山形。
“就是這兒了。”宋春生低聲說,將地圖折起收進挎包,“三岔口。”
他帶著幾名骨幹向前走了幾步,站上一處凸起的岩石,居高臨下俯瞰地形。三岔口呈現在眾人眼前,像大地裂開的一道不規則傷口。
主穀道自東南方向而來,向西北延伸,經過三岔口後分成兩條支谷,一條向西通往榆社方向,貼著山腳與公路並行;另一條向北延伸,連線平遼公路。三條溝道在這裡形成一個“Y”字形的匯合點,狀若瓶口。兩側山樑在此收束,東側梁咀如一隻伸出的肘部,將視野橫向截斷。從遼縣來的公路自東南蜿蜒而來,經過一段彎道後接入三岔口,彎道內側是一處凸起的黃土臺坎,恰好遮住了彎道前後的視線。一旦有人轉過彎道進入匯口區域,立刻被兩側支谷和山體夾住,前後視界完全隔絕。
“好地方。”王長貴蹲在宋春生旁邊,眯著眼看地形,“敵人從遼縣過來,一過彎道就是口袋。咱們在樑上招呼,他們連還手的地方都找不到。”
宋春生“嗯”了一聲,目光從谷底掃向兩側坡地。兩翼的坡度約莫西五十度,長滿灌木和雜草,石坎、土稜、凹坑散佈其間,正好提供隱蔽。這樣的地形,只要火力配置得當,敵人進了谷底就是甕中之鱉。
“集合,部署任務。”宋春生從岩石上跳下,走回隊伍前。
全連迅速圍攏,排長、班長們擠在前排,戰士們各就各位,豎起耳朵聽。宋春生蹲下,用刺刀在地上劃出三岔口地形圖,邊劃邊說。
“遼縣的鬼子在這條路上己經吃過一次虧,不可能再大搖大擺地鑽進來。”宋春生的聲音低沉,但吐字清晰,“他們一定會派尖兵先行偵察。所以咱們的核心原則是:放尖兵過彎道,用少數兵力隔離尖兵,等日軍主力進了窄谷彎道,封頭斷尾,兩翼交叉火力,短促解決,然後收拾戰利品撤退。聽明白沒有?”
“明白!”眾聲低應,像一股悶雷滾過山樑。
“具體部署。”宋春生刺刀一點地圖。
“一排一班、二班,埋伏在伏擊圈上游側坡石坎,隱蔽在尖兵觀察死角。你們的任務是:放尖兵透過伏擊核心後,從側後封鎖、壓制、消滅或驅離敵人的尖兵分隊。重點是阻止尖兵回跑報警、鳴號、搶佔高點。呂嚴指揮。”
呂嚴從人堆裡探出半個身子,低聲應道:“是!”
“一排三班,埋伏在一班、二班東南的梁咀上,佔領制高點。任務:攔頭。等日軍主力進了口袋,專打重機槍、指揮官、通訊兵。不給敵人抬頭觀察和展開火力的機會。範水笙帶隊。”
範水笙重重點頭。
“三排,埋伏在後方入口側翼,任務是封住谷口,防止敵人回縮。周慶,你派一個班向石匣據點方向後警戒一到兩公里。如果援軍出動,立即搶佔梁咀,構築簡易工事,遲滯敵人,為主力爭取時間。具體派哪個班,你定。”
周慶想了想:“三排三班去吧,唐大牛那班人結實,能扛住。”
“行。”宋春生繼續道,“二排、火力排、機炮排,位於伏擊核心區兩側梁坡,形成交叉火力。左翼:二排一班、火力排三挺歪把子加兩挺九六式,側射谷底。右翼:二排二班、三班,機炮排三具擲彈筒加一挺馬克沁重機槍,壓制殲滅擁擠之敵。火力排投彈兵,等敵人進入三十到西十米範圍,集中投彈覆蓋谷底,每人八枚。兩翼步槍手封鎖敵人搶坡和奪路。”
宋春生頓了一下,環視眾人:“連部和機炮排輜重人員,埋伏在鞍部,隨時準備補強突破口、搶救傷員。開火順序——日軍尖兵進入圈內、被地形遮斷與主力聯絡後,一排一班、二班立即動手。等日軍主力進入伏擊圈最窄的彎底,以我的駁殼槍聲為訊號。一排三班先攔頭,兩翼步槍、機槍、擲彈筒、投彈兵同步開火,三排斷尾封后。”
他頓了頓,補充道:“爭取十到十五分鐘解決戰鬥。如果一排沒能解決尖兵,火力排和二排火速支援。如果戰鬥順利結束,火力排、機炮排迅速支援三排,擊潰石匣援軍。”
部署完畢,宋春生抬頭掃了眾人一眼:“各排長帶隊伍進入陣地。動作要快,天亮前必須全部隱蔽完畢。”
人群正要散開,陳金水站出來:“連長,我去三排。”
宋春生看著他。陳金水解釋道:“三排任務重,既要斷尾,又要警戒側翼。我在那邊,多個人多個照應。”
宋春生點了頭:“行,你去。注意安全。”
陳金水轉身跟上三排的隊伍。宋春生又環視一番,目光落在不遠處擦拭步槍的宋衛國身上。少年盤腿坐在一塊石頭上,正往槍膛裡推子彈。那把三八式步槍在他手裡顯得格外服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