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帶著沈濤和潘越趕到文墨軒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了。南城小石橋邊的早市正熱鬧,賣魚賣菜的小販把攤位擺滿了橋頭的石板路,吆喝聲此起彼伏,整條街瀰漫著魚腥味和油炸餅子的香氣。沒有人注意到橋對面那間掛著“文墨軒”木匾的鋪子依然門板緊閉——在一條做早市生意的街上,文墨軒這種賣字畫的鋪子上午不開門是常事,誰也不會覺得奇怪。
但李元芳覺得不對勁。他在街對面的柳樹後觀察了將近一盞茶的工夫,鋪子二樓的窗戶始終沒有動靜。窗紙上映著一層灰濛濛的光,不像有人點燈,也不像有人走動。他的直覺告訴他,灰袍人已經不在裡面了——但他的直覺也告訴他,就算人跑了,這間鋪子裡留下的東西也不會少。
“沈濤,你繞到鋪子後面的巷子裡盯著後門。潘越,你守在街對面策應。如果看到有人從二樓窗戶跳出來或者從隔壁鋪子翻牆逃跑,不用請示,直接拿下。”李元芳說完,整了整腰間的橫刀,大步穿過早市的人流走向了文墨軒緊閉的門板。
他在門口站了一個呼吸的時間,然後抬起腳一腳踹在了門板正中間的縫隙上。門板是舊木料做的,年久失修,門閂在這一腳之下直接斷成了兩截飛進鋪子裡。李元芳閃身鑽了進去。
鋪子裡很暗,窗縫裡透進來的幾縷晨光只夠照亮巴掌大的一塊地方。空氣中瀰漫著墨汁的酸澀味和紙張受潮後特有的黴味,還有一種極淡的、幾乎分辨不出的礦物粉末的氣息。一樓是鋪面,三面牆上掛滿了字畫卷軸,中間擺著一張寬大的書案,案上鋪著一張寫了一半的行書橫幅,毛筆擱在筆山上的青瓷筆擱裡,硯臺裡的墨汁已經乾涸了。書案旁邊是一隻半人高的青花瓷畫缸,缸裡插著十幾卷裝裱好的字畫。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一間再正常不過的字畫鋪子。
李元芳走到書案前,拿起那張寫了一半的橫幅看了看。紙上的字跡工整清秀,寫的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八個字,但只寫到了“水”字就停了,最後兩筆的墨跡比前面的筆畫淡了許多,顯然是寫到一半時擱筆去做別的事了。他把橫幅放下,用指節在書案桌面上敲了兩下,聲音是實的,沒有暗格。他又蹲下來檢查書案底下的地面,地磚鋪得整整齊齊,磚縫裡的灰泥已經發黑,看起來很久沒有被動過。
沈濤從後巷繞了一圈回來,站在鋪子後門口搖了搖頭:“後門是從外面鎖上的,鎖頭鏽得厲害,不像是最近開啟過。後巷的牆上也沒有翻牆的痕跡。”
“二樓。”李元芳抬頭看了一眼通往二樓的木樓梯。樓梯很窄,僅容一人透過,梯板被歲月磨得凹了進去,人踩上去必定會發出聲響。他把袍角往腰帶裡一掖,輕手輕腳地往上走。他的腳步極輕,每一步都踩在梯板最靠牆的一側——那邊有橫樑支撐,不容易發出聲響。
二樓比一樓更加逼仄。樓梯口正對著一條窄窄的走廊,走廊兩邊各有一扇門。左邊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亮。李元芳用刀鞘輕輕推開門,裡面是一間書房。書房不大,三面牆都是書架,書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線裝書和賬冊,窗前的書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燈油還有小半盞。書桌旁邊的地上散落著幾張廢棄的宣紙,紙上寫滿了反覆練習的簽名——不是一個人的簽名,是七八個不同人的簽名,每一個簽名都被人反覆臨摹了幾十遍。
李元芳拿起一張宣紙仔細看了看。紙上臨摹的簽名裡,有崔琮的名字,有鄭謙的名字,有裴延的名字,有盧景明的名字,甚至還有賀蘭逸的名字。每一個簽名都臨摹得幾乎可以亂真——落筆的力度、筆鋒的轉折、收筆的習慣,都模仿得極其到位。沒有數年的書法功底和刻意練習,絕對做不到這個程度。
灰袍人就是做這個的——他專門負責偽造朝廷官員的簽章和手跡。那些在核銷單上出現的假簽名,那些在賬冊上被補上去的批註,那些在入庫單上憑空增加的審批意見,全都是在這間書房裡一筆一畫地寫出來的。
李元芳把這幾張臨摹廢紙收好,轉頭檢查右邊的房間。右邊房間的門是關著的,但沒上鎖。他推開門,裡面是一個極小的隔間,只放了一張木板床和一隻木箱。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書頁上壓著一副老花鏡。看起來灰袍人離開的時候很匆忙——連老花鏡都沒來得及合上。
木箱沒有鎖。李元芳開啟箱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枚不同尺寸的銅質官印和火漆印章。有戶部倉曹司的核驗章,有太倉令丞的入庫簽章,有漕運司的通行驗訖章,甚至還有潤州刺史府的關防大印——每一枚印章都仿製得極其精細,印面上的文字筆畫和真印幾乎看不出差別。除了印章,箱子底層還壓著厚厚一疊空白的公文用紙,都是各地衙門專用的制式紙張,印著紅色的官印底紋,只差填上內容蓋上印章就可以以假亂真。
李元芳拿起那枚潤州刺史府的關防大印在手裡掂了掂。銅印很沉,印鈕被磨得發亮,顯然經常使用。他翻過印面仔細看了看,印面上的文字是陽文篆書,筆畫深峻有力,仿製工藝極為精湛。如果這枚假印蓋在公文上,別說普通差役,就是潤州刺史本人也很難從印跡上分辨出真假。
“沈濤!”李元芳朝樓下喊了一聲。
沈濤快步上了樓,看到木箱裡的東西之後也愣了一瞬。他拿起一枚太倉入庫簽章仔細端詳了一陣子,搖了搖頭說:“這些印章仿得比真印還真。曹元忠在太倉裡配合做內應,他用真印蓋章;但如果真印不方便用——比如他不在場的時候——對方就用這些假印直接蓋章。入庫單上那些夜間批次的簽章,恐怕有一部分就是假印蓋的。”
“不只是太倉。”李元芳從那疊空白公文用紙裡翻出一張印著潤州刺史府底紋的公文紙,“這張紙如果蓋上那枚假關防印,再寫上幾行字,就是一份從潤州發來的正式公文。對方能用這種假公文做什麼?調配漕運船隻、調撥倉儲物資、任免驛站人員——只要蓋上潤州刺史的大印,在潤州境內什麼事情都能做。”
他把假印和空白公文全部放回木箱裡,蓋上箱蓋,對沈濤說:“這隻箱子原封不動送回大理寺,裡面的每一件東西都要登記造冊。另外派兩個人把文墨軒前後門都封了,任何人不許進出。這間鋪子裡所有帶字的紙——不管是賬冊、信件、字畫還是廢紙——全部搬走,一張不剩。”
沈濤應聲去辦了。李元芳在二樓又仔細搜了一圈,最後在書房的書架後面發現了一個暗格。暗格做得很隱蔽——書架第三層上有一本特別厚的舊書,書脊上燙著“大隋書譜”四個金字,不仔細看和周圍的線裝書沒有區別,但這本書的封面是用牛皮紙糊的,比起周圍真正的古籍顯得太新了。李元芳抽出這本書,書頁嘩啦啦地翻開——裡面已經被挖空了,空腔裡藏著一隻扁平的鐵匣子。
鐵匣子沒有鎖,開啟之後裡面裝著一疊書信。信紙質地考究,用的是上好的宣紙,摺痕處已經起了毛邊,顯然被人反覆翻看過。李元芳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開,信的內容是暗語,和之前盧景明包袱裡那七封信的格式幾乎一模一樣。但信紙最下方多了一行附言——“洛陽之事若有變故,按戊字預案處置。勿留活口,勿留證據。”落款處沒有名字,只畫了一個河洛算籌的符號。
戊字預案。這四個字讓李元芳的眉頭皺了起來。有戊字預案,就必然有甲、乙、丙、丁字預案。對方為洛陽分閣制定了多套應急預案,說明他們早就做好了隨時被查的準備。芮醫工被抓、地道被封、盧景明和曹元忠落網——這些變故發生之後,對方很可能已經啟動了其中一套預案。而“勿留活口,勿留證據”這八個字意味著,啟動預案之後剩下的暗樁會開始清理知情者和潛在隱患。
李元芳把鐵匣子裡的信全部看完,臉色越來越沉。最後他把信放回鐵匣子裡,蓋上蓋子夾在腋下,快步下了樓。
樓下的搜尋也在同時進行。潘越帶人把一樓牆上的字畫卷軸全部取下來檢查了一遍,在畫缸最底下發現了一個用畫卷掩飾著的洞口。洞不大,剛好夠一個人彎腰鑽進去,洞壁上用磚頭鑿出了階梯,斜著往下延伸。潘越拿著火摺子往下照了照,洞道往南延伸,大約十幾步之外就是芮記院子那條地道的主幹道。
“大人,文墨軒的地道和芮記院子的地道是連通的。”潘越說,“灰袍人肯定是從地道跑的。地道封口的時候,他可能正好在芮記院子或者廢磚房的出口附近,聽到動靜就提前溜了。”
李元芳沒有再追進地道。地道的三個出口——馬廄、廢磚房、芮記院子——都已經被千牛衛封死了,灰袍人除非還有第四個出口,否則他跑不出洛陽城。而第四個出口如果真的存在,現在派人下地道去搜也來不及了。當務之急是審訊已經抓到的三個人,從他們嘴裡挖出灰袍人的身份和可能藏匿的地點。
他帶著鐵匣子和偽造印章的木箱回到大理寺時,正堂里正在忙著登記從芮記院子和地道里搜出來的全部物證。齊虎左臂上纏著繃帶,右手拿著一支毛筆在登記冊上寫著,看到李元芳手裡多了兩隻沉甸甸的箱子,連忙放下筆迎了上來。
“文墨軒裡的東西。”李元芳把鐵匣子和木箱放在正堂的長案上,“一箱偽造印章和空白公文,一匣子密信。密信落款是玄籌閣的算籌符號,裡面有提到戊字預案。齊虎,你登記完之後馬上送到書房,大人一定用得著。”
齊虎掀開木箱蓋子看了一眼,嘖了一聲:“十八枚。這夥人是要把朝廷所有衙門的章都刻一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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