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審訊室設在正堂西側的一間偏廳裡。這間屋子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鐵門和一盞懸掛在房樑上的油燈。油燈的光線昏黃而有限,照得到屋子正中間的桌椅,照不到四角的牆壁。被審的人坐在燈下,四周全是黑暗,看不見黑暗中有什麼人在盯著他,也看不見門口站著幾個衛士——這種佈置是大理寺審訊重犯的老規矩,要的就是讓犯人從踏進這間屋子開始就失去對環境的掌控感。
狄仁傑坐在桌案後面,面前攤著三摞東西。左邊是沈濤從盧景明手裡截獲的青布包袱裡的物證——三本被撕過又補上的賬冊、七封暗語信函、一塊墨玉算籌。中間是李元芳從地道里帶出來的東西——潤州府衙內部公文、鐵皮箱子裡的墨玉算籌和名冊、牆上的漕運地圖。右邊是崔琮留下的太倉入庫賬冊和賀蘭逸交出來的藍色封皮審計底稿。三摞物證堆在一起,幾乎把整張桌面都蓋滿了。
曾泰坐在狄仁傑旁邊,手裡拿著紙筆準備記錄口供。李元芳按刀立在門口,燈光在他臉上投下稜角分明的陰影。沈濤把齊虎送去包紮之後也趕了過來,站在李元芳身邊,左肩上還沾著齊虎留下的血跡。
第一個被帶進來的是盧景明。
盧景明在值房裡關了大半個時辰,進門時的步態比之前在戶部被抓時慢了半拍。他在椅子上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先在桌面上那堆物證上掃了一圈,然後垂下了眼皮。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早就料到今天桌上會擺滿這些東西。
狄仁傑沒有馬上開口。他把那本藍色封皮的審計底稿翻開,翻到最後一頁,用手指點了點吳老書吏寫的那行字——“盧主事令改丹徒夏稅底冊,增四萬二千石。吾照辦。但此事必有後患。”他把底稿往前一推,讓盧景明能看清上面的字。
盧景明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三四個呼吸的時間。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然後重新垂下了眼皮。
“吳老書吏昨天死了。”狄仁傑開口了,語氣平和得像是和同僚在聊家常,“死在城南一間舊貨鋪子裡。死因是礦物毒素從手指皮膚滲入血液,緩慢麻痺心臟致死。大理寺的仵作驗過,他指腹上沾的毒粉,和貢茶裡的毒粉成分完全一致。他回洛陽是為了把那本藍色底稿交給官府,但他還沒來得及交出去,就被人約到了那間舊貨鋪子裡。約他的人先用左手寫了一封信,約他‘明日酉時老地方見’,然後在鋪子裡預先放好了毒粉。他翻到了藏毒的鐵箱子,手上沾了毒,然後對方把門反鎖,讓他在黑暗裡一個人慢慢等死。等他死了,再進去把現場收拾乾淨。”
狄仁傑停下來,看著盧景明的眼睛:“吳老書吏是你手下的書吏,在戶部幹了三十多年。他的字你認得,你的字他也認得。約他的人用左手寫字,是因為用右手寫會被他一眼認出來。這個人不是你的話,盧主事,你說會是誰?”
盧景明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收緊了,指節在昏暗的燈光下泛出白色。他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個嘶啞的聲音:“不是我。”
“本閣知道不是你。”狄仁傑的回答讓盧景明猛地抬起了頭。他看狄仁傑的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坐在面前的這個人。
“你沒有時間。”狄仁傑不緊不慢地說,“你昨天從後門送完包袱回戶部之後,一直在值房裡待到了傍晚。中間只出去過兩次——一次是去茅房,一次是去給崔琮值房送文書。你根本沒有時間去城南舊貨鋪子佈設毒粉。你也不懂怎麼調配毒粉——芮醫工被抓之後,如果把你安排下毒的罪名推到你頭上,他求之不得。但本閣不會讓他如願。毒是誰調的,毒是誰放的,賬是誰改的,人是誰殺的——這些事每一件都有每一件的責任人,本閣不會把別人的罪安在你頭上,也不會把你的罪安在別人頭上。”
“但是,”狄仁傑話鋒一轉,聲音沉了幾分,“你要替別人扛嗎?”
盧景明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沉默了好一陣子,他才低聲說:“我沒有替誰扛。”
狄仁傑沒有說話。他從桌上拿起那本鐵皮箱子裡的名冊,翻開第一頁,唸了一個名字。不是代號,是真名。盧景明的名字。
盧景明渾身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後背。
“名冊是李將軍在芮記院子地道的鐵皮箱子裡找到的。上面記了三十幾個代號,每個代號後面都標註了真名。你的名字也在上面。”狄仁傑合上名冊放在一邊,“盧主事,本閣實話告訴你——芮記院子已經端掉了,芮醫工被抓了,地道被查了,毒粉、賬冊、地圖、名冊,全都在本閣手裡。你不開口,名冊上的其他人早晚會開口。等到那時候,你再說就沒有用了。”
盧景明低著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曾泰的筆尖在紙上懸出了一小團墨漬,他才重新抬起頭來。他的眼神變了——之前是平靜中帶著牴觸,現在像是卸掉了什麼東西,眼角的皺紋一下子深了好幾分。
“閣老,”他說,“下官如果全說了,家人能保全嗎?”
“你的家人現在已經被千牛衛保護起來了。”狄仁傑的語氣沒有變化,但聲音裡的分量重了三分,“在你說出全部實情之前,沒有人能靠近他們。包括對方的人,也包括大理寺的人。”
盧景明點了點頭,然後開始說。
他說得很慢,像是把一件壓在心底太久的東西一點一點往外倒。他承認從三年前開始,有一個自稱“周先生”的人找到他,說有一樁生意要和他做。生意很簡單——把潤州來的賬冊在錄入戶部檔案之前先送到芮記院子,由芮記院子裡的人“過一遍”,第二天再送回戶部。過一遍之後,賬冊上的數字就變了。他拿到的報酬是每次五百兩白銀,按月結算。他說他一開始以為只是幫人偷稅,後來發現數字越改越大才意識到不對勁,但已經來不及收手了。他承認溫承矩和崔琮的事他知情但不敢聲張,承認自己把太倉入庫的核銷流程透露給了芮醫工,承認昨天送出去的那個包袱裡裝的是最近一個月的賬冊修改記錄。
但他堅決否認殺了吳老書吏。
“吳老書吏是下官的老下屬,”盧景明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在戶部的時候對下官一直很照顧。他退休之後,下官還託人給他老家送過兩袋糧食。下官再不是人,也不會殺他。”
“那約他的信是誰寫的?”狄仁傑問。
盧景明猶豫了很久,說出一個名字。那個名字讓曾泰的筆在紙上頓了一下。李元芳和沈濤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手同時按上了刀柄。
第一個帶下去。第二個帶上來。
曹元忠被帶進來的時候渾身還在發抖。他在椅子上坐不住,半邊屁股懸在椅子外面,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逃跑。他的眼睛不敢看桌上的物證,不敢看狄仁傑,不敢看門口的衛士,只盯著自己鞋尖前面那一小塊地面,彷彿那是什麼天底下最值得研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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