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元忠抬起滿是淚痕的臉,說出了一個名字。
曾泰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這個名字,和盧景明說的那個名字,一模一樣。
第二個帶下去。第三個帶上來。
芮醫工走進審訊室的時候,手腕上的傷口已經用白布簡單包紮過了,白布上滲出星星點點的血跡。他在椅子上坐下來,受傷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左手放在膝蓋上,姿態從容得像是在自家藥鋪裡坐診。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亮,那是一種聰明人看透了結局之後才會有的亮——他不打算求饒,也不打算隱瞞,他打算看著審他的人怎麼問出他想說和不想說的話。
狄仁傑看著芮醫工,好一陣子沒有說話。兩個人隔著一張擺滿了物證的桌子互相打量,像是在下一盤無聲的棋。
“你祖父是隋太史監的醫官。”狄仁傑開口了,第一句話就讓芮醫工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隋滅之後,他在洛陽城裡隱姓埋名開了間藥鋪,就是懷仁藥鋪的前身。你父親繼承了藥鋪,你父親死後你接手經營。太醫署登記在冊的醫工名單上,你的考核成績是甲等,是所有登記醫工裡排前十的。你能進太醫署當御醫,但你選擇了留在懷仁藥鋪。”
芮醫工沒有答話,但嘴角那條冷淡的笑紋收了起來。
“去年春天你因為一起誤診糾紛被太醫署申飭,差點被吊銷行醫資格。那起糾紛的卷宗本閣調來看過——你給一個工部官員的夫人開了一副湯藥,夫人喝藥之後上吐下瀉,險些送命。太醫署查了你的藥方,說藥方裡有幾味藥的劑量超標,是配藥失誤。但你堅持說藥方沒問題,是抓藥的人抓錯了藥。”狄仁傑翻開一份泛黃的太醫署案卷,用手指點著上面的一段記錄,“抓藥的是懷仁藥鋪裡的一個夥計,那個夥計在事發之後就沒影了。太醫署追查不到夥計,所有的責任都落在了你頭上。”
芮醫工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又睜開。他的聲音很平:“那件事過去很久了,閣老翻舊賬做什麼。”
“本閣不是翻舊賬。本閣是在找你入夥的根。”狄仁傑合上案卷,“你那起誤診糾紛不是誤診,是有人給你設的套。對方需要一個醫術高明但對朝廷有怨氣的大夫來做他的礦物毒藥研發人,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你被害得差點丟了行醫資格,心裡對太醫署和朝廷有怨氣;你的藥鋪在南城老區,離那條隋代遺留的地下暗渠只有兩條街的距離;你的祖父是前朝太史監的醫官,你從小接觸過隋代宮廷的礦物藥理知識。這三點加在一起,對方要找的人就是你。那個抓錯藥的夥計是對方的人,那出誤診的戲也是對方安排的,為的就是把你拉下水。”
芮醫工沉默了很長時間。燈光在他臉上搖晃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表情不像是一個冷血的暗樁頭目,倒像是一個被人掀開了舊傷疤的病人。
“閣老說對了一大半,”他說,“但那出戲不是對方一個人演的。太醫署裡的人也有份。他們早就看我不順眼了。”
“太醫署裡誰?”狄仁傑追問。
芮醫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話鋒一轉,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開始交代自己的事。他承認自己是玄籌閣在洛陽分閣的技術負責人,負責研發和調配礦物毒素。他承認青衫人是他的助手,長年處理礦物粉末傷了肺。他承認貢茶裡的毒是他調配的,是一種將礦物粉末研磨到極細之後摻入茶葉的緩釋型毒素。他承認吳老書吏是青衫人去殺的,因為吳老書吏手裡的審計底稿如果被官府拿到,整個戶部的造假鏈條就會被連根拔起。他交代了地道的佈局、陶罐裡毒粉的存量、墨玉算籌的製作工藝,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背藥方。
但當狄仁傑問到潤州那邊的負責人是誰時,他停住了。
“閣老,我可以說。但我有一個條件。”芮醫工說著,用左手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放在桌上。紙很舊了,摺痕處已經磨得起了毛邊。“這上面有名字。”
狄仁傑沒有伸手去拿那張紙。他看著芮醫工的眼睛,問了兩個字:“什麼條件。”
“懷仁藥鋪裡有一個夥計——不是害我的那個,是另外一個。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個抓藥的。我走了之後,鋪子會被查封,他會被牽連。我求閣老給他一條活路。”
狄仁傑沉默了兩個呼吸的時間,然後點了點頭:“只要他確實不知情,大理寺不追究。”
芮醫工把那張紙往前推了一寸。狄仁傑拿起紙展開,上面用工整的楷書寫著幾個名字。他看完之後把紙遞給曾泰,曾泰接過一看,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紙上第一行寫著“潤州蘇賬房”,第二行是“馮漕商”,第三行是“邢護衛”,第四行的名字讓曾泰徹底愣住了。
“這個人是——”
“是。”芮醫工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像是說完了所有能說的話,整個人都空了。
狄仁傑站起來,對沈濤做了個手勢:“帶下去。單獨關押,和盧景明、曹元忠分開關。三人的牢房之間不許有任何可以通氣的地方。”
沈濤把芮醫工帶出了審訊室。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偏廳裡只剩下狄仁傑、曾泰和李元芳三個人。油燈的燈芯跳了一下,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晃動的影子。
曾泰把三份口供並排放在桌上,從頭到尾比對了一遍。三個人交代的核心事實基本吻合——造假體系由洛陽和潤州兩個分閣共同運作,洛陽這邊負責篡改戶部和太倉的賬冊資料,潤州那邊負責在源頭虛增稅收和偽造損耗。兩邊透過馮萬順的興隆貨棧和陳老頭的烏篷船傳遞訊息和物資,透過隋代遺留的地下暗渠在城裡秘密移動。但三人交代的潤州負責人名字卻指向了同一個人——一個讓他們三人都談之色變的名字。
“恩師,”曾泰的聲音壓得很低,“如果這個人就是潤州的負責人,那我們去潤州查案,就等於進了一個全部由對方控制的府衙。整個潤州府衙——賬房、漕運、驛路、護衛——每一個環節都被滲透了。”
“不只是滲透。”李元芳從門口走過來,指著芮醫工那張紙上的第四行名字,“這個人是潤州玄籌閣分閣的實際掌控者。盧景明說他是‘周先生’的直接下屬,曹元忠說他每次夜間入庫都在地道里接應,芮醫工說他直接向這個人彙報。這三個人的口供獨立拿到的,但都指向同一個人,不可能有假。”
狄仁傑把三份口供收起來放進一隻上了鎖的鐵匣子裡,然後把鐵匣子交給李元芳:“這份口供現在是大理寺最重要的機密,除了在場的三個人,任何人不得過目。本閣要進宮面聖——潤州的案子查到這一步,已經不是大理寺單獨能處置的了。調動潤州當地的駐軍、封鎖漕運沿線、保護潤州府衙內的無辜官員——這些都需要陛下的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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