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萬順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低著頭在前面帶路。他的態度變得極其恭順,像是在絕境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三人跟在馮萬順身後穿過碼頭區,從東側的窄巷拐進了一片低矮的民居區。這裡的巷子比柳條巷還要窄,兩邊的房子都是土坯牆茅草頂,看起來不是商人住的地方,倒像是碼頭上最底層的扛活苦力聚居的窩棚區。馮萬順一個腰纏萬貫的漕運富商,居然把原始賬冊藏在貧民區的破房子裡。
走到巷子最深處一座矮土房門口,馮萬順停了下來說就是這裡。土房的門是一扇破舊的木板門,門上的鐵鎖已經鏽得不成樣子。馮萬順從腰間摸出鑰匙開了鎖推開門,屋子裡很黑,窗戶被木板從裡面釘死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和鐵鏽味。仁闊點起火摺子走在最前面,馮萬順跟在他身後,曾泰和潘越在後面。
土房從外面看起來很小,但進去之後發現裡面比想象中深得多——進門是一條窄長的走道,走道盡頭分出了左右兩個岔口,像是一座被改造過的地下建築入口。曾泰在火摺子的微光中看到牆壁上釘著木架,架子上不是賬冊,是刀。橫刀、短刀、匕首,整整齊齊地排了滿滿兩面牆。這不是賬冊藏匿點,這是玄籌閣在碼頭之外的第二座武庫。
“馮萬順!”曾泰轉身喊了一聲。
馮萬順不見了。就在所有人抬頭看牆上武器的這幾息之間,馮萬順像一條泥鰍一樣滑進了黑暗中。走道右側有一扇他們來時沒有注意到的暗門——此刻門已經打開了,門後面是一條幽黑的地道入口,地道里傳來急促遠去的腳步聲。
“追!”仁闊拔刀就要往地道里衝。
曾泰一把拽住了他。“不能追!地道里可能有機關——魚筋絲線、礦粉迷香,甚至更狠的埋伏。馮萬順既然敢把我們帶到這裡來,就說明這條地道是他早就準備好的逃生路線。我們不知道里面是什麼,進去就是送死。撤!”
三人從土房裡退出來,回到巷子裡。曾泰讓潘越馬上去通知沈濤帶人包圍這片民居區。馮萬順從地道跑了,但地道一定連著某個出口——出口很可能就在碼頭附近,甚至可能在運河邊上。馮萬順要跑路的話最快的方式就是走水路,他在碼頭上養了那麼多船工,隨時能調船接應。他們必須在馮萬順上船之前找到他。仁闊已經沿著土房外圍搜了一圈,在後牆根下找到了一個可疑的洞口——隱藏在雜草堆後面的木板蓋板,蓋板下面是一條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匍匐爬行的地道,方向朝北,通往運河的方向。
“我去追!”仁闊把外袍一脫就要往洞裡鑽。
曾泰又攔住了他。他說仁闊將軍,你是千牛衛軍頭,不是耗子。這種地道的出口如果不只一個的話,你鑽進去他早從另一個出口跑了。與其在地道里追他不如在上面堵他——這條地道往北通往運河,運河北岸只有三個可以停船的地方:貨運碼頭、客運渡口和貨棧後方的私人船塢。貨運碼頭和客運渡口人太多,馮萬順不會選。他一定會去私人船塢。曾泰讓潘越立刻去通知李元芳將軍帶人封鎖運河沿岸私人船塢,然後自己帶著仁闊徑直去碼頭前沿等訊息。
兩炷香之後李元芳帶著仁闊把馮萬順從一個廢棄船塢的破漁船裡揪了出來。馮萬順渾身溼透,頭髮上沾著河泥和水草,狼狽得像一隻被從水溝裡撈出來的肥老鼠。他翻牆跳出碼頭後巷時摔進了泥坑裡,扭了腳跑不動,只好躲進破漁船裡想等天黑再走,結果還是被追上了。李元芳揪著馮萬順的後領把他帶回指揮所丟在地上的時候,這位潤州碼頭最大的漕運富商已經沒有了任何囂張氣焰,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衣服上往下滴水,把地上的青磚洇溼了一大片。
狄仁傑坐在書案後面看著面前這隻落湯雞,沒有急著問話。他讓仁闊給馮萬順拿了一條幹布,又倒了一碗熱茶放在他面前。馮萬順愣了一下,接過布擦了擦臉,然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的手一直在抖,茶碗蓋和碗沿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馮萬順,本閣給你一個機會。”狄仁傑的聲音很平和,“你剛才在碼頭上對曾泰說你被玄籌閣脅迫,是受害者。這話本閣信一半。你確實是被脅迫的——五年前有人拿你偷漏漕稅的把柄要挾你,讓你替他們夾帶貨物。但你說不知道箱子裡裝的是什麼——這話本閣不信。你馮萬順做漕運十五年,什麼樣的貨經你手過一眼你就能估出斤兩和價值。一箱刀劍和一箱農具的重量分佈不一樣,封了箱你也摸得出來。你知道你運的是軍械,但你願意運,不是因為被脅迫——是因為有錢賺。玄籌閣給你錢,你給他們船,這是一筆買賣。”
馮萬順低著頭不說話,手裡的茶碗抖得更厲害了。
“不過本閣也相信,你對玄籌閣的真實底細並不完全瞭解。你只知道這是一個有組織有財力的秘密會社,但不知道它的最高首領是誰,也不知道它的最終目的是什麼。你甚至不知道你運的那些軍械要在丹徒縣山裡存多久、什麼時候用、用來做什麼。因為你不是他們的核心成員,你只是一個物流供應商。但你有兩樣東西是本閣需要的。第一,丹徒縣石窯村那個接頭的石匠叫什麼名字。第二,玄籌閣在潤州起兵的時間。這兩樣東西你都有——第一個你剛才在碼頭上已經供了一半,第二個你一定也知道。你負責物流,起兵之前他們要找你調最後一批軍械,所以你手裡至少有最後一批貨的出貨時間和地點。”
馮萬順抬起頭來,嘴唇翕動了幾下,然後咬著牙說他要活命。他供出一切,求大人保他不死。他做的那些事按律當斬,但他真不是玄籌閣的人,只是個生意人,乾的是拿錢辦事的買賣。他不知道他們要謀反,以為是江湖幫派的私貨。直到最近幾個月軍械數量越來越大、出貨越來越頻繁,他才覺得不對勁,但那時候他已經脫不了身了。
“你供出所有你知道的東西,本閣可以留你一條命。”狄仁傑的語氣沒有加重,但每個字的分量都很足。
馮萬順跪在地上開始供述。他說丹徒縣石窯村那個接頭石匠叫老錢,村裡人都叫他錢石匠,專門刻石碑和石雕。他認識老錢有三年了,每次送貨都是老錢帶人在村口的岔路口接貨。貨交給老錢之後老錢會讓騾隊往山裡運,具體運到哪裡他從來沒去過,但他有一次好奇遠遠地跟著騾隊走了一段,發現騾隊進山之後走的是一條沿著幹河床往上走的路,方向是往西偏北,大約走一個半時辰之後會到一個山谷口。山谷口有兩個人把守,騾隊進去之後把守的人就把路封了,所以他看不到山谷裡面的情形。不過他在山谷口外面的山坡上遠遠看到過山谷裡有一根菸囪,不粗,比老百姓家用的粗一點,冒著白煙,白天冒晚上不冒,像是作坊的煙囪。
至於起兵時間,他說他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但上個月月底他的上線——他不說上線是誰,只說“那個人”——告訴他九月底之前要把所有軍械全部運到丹徒,一件都不能留在潤州。所以這半個月他一直在加緊出貨。前天他接到最後一批軍械的出庫單,數量是橫刀兩百把、槍頭三百隻、弩機三十具、箭矢五千支,要求在三天內全部發往丹徒。今天是第一天,貨已經裝了一半。如果這個進度是對的,最後一批軍械應該在明天天黑之前全部運到丹徒。運完之後他馮記貨棧的武庫就清空了——清空武庫就是起兵的訊號。武器全部到了丹徒前線,潤州城裡不存一件。
狄仁傑聽完之後問他在玄籌閣裡級別比他高的都有誰。馮萬順說他只對一個人負責,這個人不是邢護衛——是丹徒那邊的人。每次來碼頭提貨的都是丹徒來的人,邢護衛從來沒有在碼頭出現過。他的上線一個月來潤州兩三次,每次來都會帶給他新的出貨清單,順便檢查上一批貨的交接記錄。但他從來不知道上線的名字,只聽出來他說話帶北方口音,不像是潤州本地人。至於長什麼樣他說不清楚,因為那人每次來都戴斗笠穿長袍把臉擋得嚴嚴實實。
狄仁傑讓馮萬順在一份完整的供述筆錄上畫了押,然後讓李元芳繼續追問三個細節——他的上線上次來碼頭是什麼時候、今天這批貨的最後發車時間是幾點、以及他安排在丹徒那邊的接貨人除了老錢之外還有誰。李元芳把馮萬順帶到隔壁房間繼續審問,曾泰走到狄仁傑面前說恩師,馮萬順供出了石窯村錢石匠,這個人和石窯匠是同一個村子的。也就是說宋礦師和石窯匠都在丹徒縣城西面的山區裡。馮萬順還說他看到山谷裡有作坊的煙囪——那個作坊一定是宋礦師提煉礦粉的作坊。
“所有線索都指向丹徒了。武器運到丹徒,礦粉在丹徒生產,玄籌閣的大後方就是丹徒。馮萬順說他的上線是丹徒來的人,這個人不是邢護衛——那他就是玄籌閣的更高層。邢護衛是閣主,閣主在潤州潛伏,後方由另一個人主事。這個人以丹徒為中心統籌整個起兵計劃的物資生產。按照玄籌閣的層級結構,能統籌後方的人只有兩個——左使洛衡和右使奚崚。馮萬順的上線是左右二使之一。”狄仁傑說著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從潤州劃到丹徒,“洛衡是前朝宗室旁支,負責整體謀劃設計,性格沉穩隱忍,這樣的人更適合在後方坐鎮。奚崚是隋代將門後裔,負責武事訓練,這樣的人更可能在前線指揮。所以丹徒那邊的主事人多半是左使洛衡。”
“洛衡在丹徒,奚崚在哪裡?”曾泰問。
“奚崚可能就在潤州。邢護衛是閣主,他負責最高層的決策。但具體的武事指揮需要一個懂軍事的人來執行——這個人就是奚崚。元芳他們前天在土地廟附近發現的安全屋裡有一張借據,馮萬順是保人。馮萬順的上線一個月來碼頭兩三次,說明這個人不在潤州常駐,是往返於潤州和丹徒之間的。這個人是洛衡——洛衡統籌後方,同時定期來潤州巡查前線準備情況。奚崚不常露面,因為他藏在潤州城內的某個地方,負責訓練殺手、佈置武事。周墨被殺那晚,在門框上拉魚筋絲線的人也許就是奚崚手下訓練出來的殺手。”
李元芳審完馮萬順從隔壁房間回來,拱手稟報說大人,馮萬順又供出了一個關鍵資訊——他的上線,那個丹徒來的人,上次來碼頭是前天。也就是周墨被殺的前一天。馮萬順說他接到的最後一批軍械出庫指令,就是那個人在那天給他的。那天兩人在貨棧賬房裡密談,他偶然聽到那人咳嗽時從袖子裡拿出來的手帕上繡著一個字,他沒看清完整是什麼字,只看到半邊絞絲旁。他識字不多,說不出來那個字是什麼,只記得絞絲旁下面好像有個“工”還是“土”。
“絞絲旁加一個工——這是‘紅’字?不對,‘紅’字的工在右不在下。絞絲旁在左,下面有字——可能是‘絡’字的半邊。”狄仁傑在書案上用筆寫了一個“絡”字,把右半邊遮住只留絞絲旁和右下角的“口”。“馮萬順說絞絲旁下面有個工還是土,‘絡’字的右下角是口,跟‘工’字確實有幾分相似。一個識字不多的人看到絞絲旁加一個口,說成絞絲旁加一個工,完全說得通。”
“洛衡的手帕上繡了自己的姓。”李元芳說。
“對。洛衡用的是化名,但他的私人物品上依然保留了自己姓氏的標記。這是人之常情——一個人無論如何偽裝,總會在不經意處留下自己真實身份的痕跡。”狄仁傑站起來說,“馮萬順把起兵時間的線索也給了我們——最後一批軍械明天天黑之前運到丹徒,運完之後武庫清空,清空就意味著隨時可以動手。玄籌閣在潤州的起兵時間不是明天天黑之後,就是後天清晨。具體時間馮萬順不知道,但有一個人一定知道——洛衡。洛衡前天來了潤州,給了馮萬順最後一批出貨指令。他現在還在不在潤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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