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回到指揮所把馮萬順沒上當的經過詳細稟報了一遍。狄仁傑聽完之後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說馮萬順如果這麼容易就被一張假紙條調出來,他也不可能在潤州碼頭混到今天的地位。既然打草驚蛇的策略已經用了一次沒奏效,那就換個方式——不打草,直接驚蛇。
曾泰站起來說讓他在明面上以欽差的名義公開進駐碼頭查賬,把馮萬順逼出來。他是洛州刺史,欽差副使,奉旨查辦江南漕運貪墨案,到潤州漕運碼頭調閱馮記貨棧的進出庫賬冊完全在職權範圍之內。馮萬順沒有理由拒絕欽差查賬,如果他拒絕就是抗旨,可以直接拿下。如果他配合,那更好——賬冊上一定能找出破綻。蘇文遠在府衙裡篡改的稅賬和馮萬順在碼頭上經手的實物之間必然存在數字上的對接,只要把兩邊的賬冊放在一起對,就能找到兩邊數字對不上的地方。
“而且學生去查賬還有一個好處。馮萬順現在最怕的是什麼?是欽差已經掌握了他囤積武器的鐵證。但他不知道我們到底掌握了多少。學生公開去查賬,他反而會鬆一口氣——他會以為欽差還在查賬面上的問題,還沒發現庫房裡的武器。這種錯覺能讓他多待一會兒,給我們爭取部署的時間。”曾泰說起這些時語氣不緊不慢,顯然在狄仁傑提問之前已經把這些推演在腦子裡過了不止一遍。
狄仁傑讚許地看了他一眼,說曾泰你這次想得很周全。不過你要記住,你是欽差副使,不是千牛衛軍頭——你的安全是第一位。讓仁闊和潘越扮作你的隨從貼身保護,再讓沈濤帶一隊千牛衛在碼頭外圍策應。馮萬順這個人雖然是個商人,但能在玄籌閣做到中層骨幹,手下一定養著亡命之徒。如果他在碼頭上來硬的,你不要跟他糾纏,立刻撤出,剩下的事交給元芳。
曾泰回到自己房裡換上了洛州刺史的正式官袍——紫色綾羅圓領袍,腰間束著銀帶,頭戴烏紗帽,足蹬皂靴。換好之後他站在銅鏡前照了照,深吸一口氣把腰板挺直了幾分,然後推門而出。碼頭上的風裹著運河水的腥味撲面而來,搬運工的號子聲和算盤珠子的噼啪聲混在一起,一切看起來和往常一樣繁忙而嘈雜。
曾泰帶著仁闊和潘越沿著碼頭主路往馮記貨棧方向走去。碼頭上的人看到穿紫色官袍的官員出現在這種地方都紛紛讓路,有幾個膽小的船工直接跪在路邊不敢抬頭。馮記貨棧門口的四個守門夥計遠遠看到紫色官袍就變了臉色,其中一個轉身跑進去通報,剩下三個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不知道該攔還是該跪。
曾泰走到貨棧門口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欽差關防文書展開,聲音清朗而威嚴地宣佈自己乃洛州刺史、欽差副使曾泰,奉旨查辦江南漕運貪墨一案。現有證據表明潤州漕運碼頭馮記貨棧涉嫌以漕船夾帶私貨、虛報損耗、篡改進出庫賬目,著即調閱馮記貨棧三年內所有進出庫賬冊。阻礙欽差辦案者以抗旨論處。仁闊和潘越各往前站了一步,腰刀雖然沒有出鞘,但這個動作本身已經足夠明確。
守門夥計的臉色白得像紙,其中一個大著膽子說馮老闆在裡面,請欽差大人稍候。話還沒說完,馮萬順已經從裡面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之前那件綢衫,而是一件莊重得多的藏青色暗紋長袍,腰間繫著一條墨綠色絲絛,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臉上的笑容比之前更加真誠和善。他走到曾泰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口中說道草民馮萬順不知欽差大人駕到,有失遠迎,請大人恕罪。賬冊都在庫房裡,大人要看隨時可以,草民一定全力配合,絕對沒有任何隱瞞。
他的配合讓曾泰心裡反而多了一分警覺。馮萬順在碼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一個真正清白的人被欽差查賬,應該緊張、害怕、急著解釋。但馮萬順的反應完全不像是被突擊檢查的商人,倒像是一個早就排練好了歡迎詞的人。而且他剛才說的是“賬冊都在庫房裡”——賬冊不應該在庫房裡,應該在賬房裡。馮記貨棧前院有一間專門的賬房,門上有賬房的牌子。但馮萬順把賬冊放在了庫房,不是放在賬房。庫房是存貨物的地方,不是存賬本的地方。
曾泰沒有戳破這個破綻,只是淡淡一笑說那就勞煩馮老闆帶路。馮萬順應了一聲,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親自引著曾泰往貨棧裡面走去。
貨棧前院和普通商號沒有兩樣——一間正堂用來會客,一間賬房用來記賬,幾間廂房是夥計的住處。穿過前院進到後院就是庫房區。馮萬順領著曾泰走到一間掛著“乙字型檔”牌子的庫房門口,從腰間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開門。庫房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只大木箱和上百隻麻袋,角落裡有一張舊書案,書案上摞著十幾本厚厚的藍皮賬冊。馮萬順走到書案前拍了拍賬冊上的灰,說這就是馮記貨棧三年來的所有進出庫賬目,大人可以隨便查,每一筆進出都有據可查,保證賬實相符。
曾泰在書案前坐下開始逐頁翻閱,仁闊和潘越一左一右守在門口。馮萬順很識趣地退到了庫房門外,說大人慢慢查,他在外面候著,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他的聲音依然恭敬,轉身走出去的步履平穩從容,完全看不出一個即將被查賬的人該有的緊張。曾泰翻完第一本賬冊之後發現賬冊表面看起來確實做得滴水不漏——進出日期、貨物品名、數量、經手人簽字一應俱全,和漕運司報備的清單完全一致。
但問題出在紙張上。曾泰在洛州做了多年刺史,經手過的賬冊不下幾千本,他一摸就知道這紙不對。三年的賬冊,紙頁的磨損程度應該隨著時間遞減——三年前的賬冊紙張最舊,一年前的次之,最近的應該最新。但桌上這十幾本賬冊全部是一模一樣的舊——紙張泛黃的程度完全一致,裝訂線的磨損程度完全一致,甚至連墨跡的顏色都毫無差別。三年十幾本賬冊是同一批紙、同一批墨、同一個裝訂方式做出來的。它們不是花了三年時間一筆一筆寫的,而是最近才被人趕工謄抄出來的。馮萬順把原始賬冊藏起來了,用一批趕製出來的假賬冊來應付欽差查賬。
曾泰合上賬冊站起來走到庫房門口,馮萬順正在院子裡站著,手搖摺扇神態自若。曾泰說他看了第一本賬冊,有一筆記錄需要核對實物——去年九月十三入庫的那批漕糧,賬面上寫的是三百石,他想看看這批漕糧還在不在庫房裡。馮萬順收了摺扇笑著說去年九月入庫的漕糧早就發走了,庫房裡現在存的是今年的新糧,恐怕對不上。曾泰說沒關係,既然舊糧發走了,那就把去年九月十三的出庫記錄找出來看看,發往哪裡、收貨人是誰。
馮萬順的笑容僵住了。他恢復得很快,說去年九月的出庫記錄應該在賬房的舊檔裡,得讓人去找找,然後叫來一個夥計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夥計跑出去之後馮萬順繼續笑臉相迎,但手裡的摺扇不再搖了。
曾泰看得很清楚,馮萬順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天氣不熱,庫房裡甚至還有幾分涼意,那層汗珠不是熱出來的。他繼續翻看剩下的十幾本賬冊,專找涉及軍械、鐵器、銅料的進貨記錄。他在第六本賬冊裡找到了他想找的東西——前年四月馮記貨棧從常州進了一批“農具”,數量是一千件。農具是免稅的,不需要漕運司特別審批,而且數量大、單價低,在賬面上不顯眼。但問題是馮萬順進了一千件農具,出庫記錄上卻寫的是賣給了潤州本地三家農具鋪子,每家三百多件。賬冊後面附了這三家鋪子的收貨回執,回執上都有鋪子印章和收貨人簽名。
他記下了這三家鋪子的名字,讓仁闊馬上派人去核實這三家鋪子是否真實存在、是否真的從馮記貨棧進過農具。如果這三家鋪子是假的,那就直接證明了馮萬順所謂的農具根本就是軍械——他用假鋪子的名義偽造了整個進出庫流程。
仁闊應聲出去之後,馮萬順的摺扇已經徹底停了。他站在院子裡,臉上雖然還掛著笑,但嘴角的弧度已經有些僵硬。他看著仁闊出去的背影,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依舊是恭敬的,但話裡的內容讓曾泰心裡咯噔了一下。
“大人查得這麼細,草民佩服。不過草民斗膽問一句——大人在碼頭上查賬,刺史崔大人知道嗎?”
曾泰轉過身來看著馮萬順。“欽差辦案,無需知會地方。”
馮萬順點了點頭,笑容不改。他說那是那是,欽差大人辦案草民不敢多嘴,只是隨便問問。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了兩步,退到了一個離庫房門稍遠的位置,右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腰間的銅鑰匙串。曾泰注意到了這個動作——在刑部審訊過的犯人中,下意識摸口袋或腰間的人往往不是緊張,而是在確認某樣東西還在不在。馮萬順摸的不是鑰匙,是鑰匙串上某個特定的掛件。曾泰沒有追問,不動聲色地繼續翻賬冊,眼角的餘光一直鎖定在馮萬順身上。
潘越從外面回來,在曾泰耳邊低語彙報了一個新的情況——他在貨棧後院發現了三輛馬車,車上裝的都是空木箱,但木箱尺寸和乙字型檔裡裝軍械的箱子一模一樣。車伕說是馮老闆讓準備的,今天下午要拉一批貨去丹徒,具體拉什麼貨馮老闆沒說。曾泰合上賬冊站起來對馮萬順說,他需要核對這些賬冊的原始底稿,不是在庫房裡看這些謄抄本,而是要原始底稿——每一筆都有經手人親筆簽字的原始記錄。馮萬順的臉色終於變了,額角的汗珠順著太陽穴滾下來,流進了領子裡。
“曾大人,草民斗膽問一句——欽差這次來碼頭查賬,是不是衝著我馮萬順來的?”
“衝誰來的,取決於你配合不配合。”
馮萬順沉默了很久。院子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只有遠處碼頭上傳來的號子聲和河水的拍岸聲。然後馮萬順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他走到曾泰面前跪了下來,雙手伏地說草民是被人脅迫的,草民也是受害者。他說他馮萬順在潤州碼頭做了十五年生意,本本分分,從不幹違法的事。五年前有人找上門來,拿他的家人要挾他,讓他用貨棧的漕船替他們夾帶貨物。他不敢不從,因為那些人手裡有他的把柄——他年輕時候犯過一樁事,偷漏過漕稅,那些人把證據拿在手裡,說要是不合作就把證據交給漕運司。
“那些人是玄籌閣的人嗎?”曾泰盯著他的眼睛。
馮萬順低著頭說他知道那個組織叫玄籌閣,但具體是什麼組織、目的是什麼,他不知道。他們讓他夾帶的東西都是封了箱的,他從來不知道箱子裡裝的是什麼。他只是按月把東西從潤州運到丹徒,再從丹徒運回潤州,來回都不空船。
“丹徒縣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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