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條巷在潤州城西,是一條彎彎曲曲的老巷子,巷口種著一排歪脖子柳樹,枝條垂下來幾乎掃到地面。巷子兩邊全是前後後宅的手工作坊——做胭脂的、繡花的、織布的、打首飾的,每家每戶門口都掛著自家的招牌,白天裡招牌一塊挨著一塊,五顏六色倒有幾分熱鬧。但此刻是辰時剛過,巷子裡還沒什麼行人,只有幾隻灰撲撲的母雞在石板路上啄食,偶爾發出咕咕的叫聲。
沈濤和肖豹到達柳記胭脂繡品鋪門口時,鋪子的排門板還上著兩塊,只留了中間一扇小門虛掩著。門口的招牌是一塊硃紅底描金邊的木匾,寫著“柳記”兩個清秀的楷字,旁邊用更小的字刻著“胭脂水粉繡品妝奩”。鋪子門面不大,但收拾得極乾淨,門框擦得發亮,門檻上連一粒灰都看不見。沈濤在門口站了片刻,透過門縫往裡看了一眼——鋪子裡沒點燈,光線很暗,隱約能看到貨架上擺著整整齊齊的瓷瓶和木盒,空氣中飄出一股甜絲絲的花香味,是脂粉混合著某種說不出的草藥氣息。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肖豹繞到巷子後面去堵後門,沈濤推門進了鋪子。前堂沒有人,櫃檯上放著一把算盤和一疊還沒疊完的胭脂盒蓋,旁邊是一個青瓷小碟,碟子裡盛著半碟深紅色的胭脂膏,顏色豔得像剛凝的血。沈濤伸手在胭脂膏上蘸了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花香味底下壓著一股極淡的辛涼氣味,和之前在西廂房香爐裡發現的礦粉迷香同出一源,只是濃度更低、配方更精細,混在脂粉的濃香裡幾乎聞不出來。
“官爺不用聞了,那碟是給人試用的樣品,摻的東西不多,頂多讓人頭暈一兩個時辰,不會出人命。”
聲音是從後堂傳過來的,女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平得像一碗放涼了的白水。沈濤抬頭看去,一個穿素青色褙子的女人從前堂通往後堂的門簾後面走了出來。她大約三十五六歲,面容清瘦,眉眼之間和陸蕭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眼窩很深,瞳色偏淡,看人的時候眼珠紋絲不動。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銀簪子綰在腦後,手上沾著胭脂的紅色染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紅痕。
“柳繡娘?”沈濤的手按在腰刀柄上。
“是我。”柳繡娘走到櫃檯後面,拿起一塊溼布不緊不慢地擦手上的染料,動作從容得像是在招待一個來買胭脂的熟客。她擦完手把溼布疊好放在櫃檯角上,抬起頭來看著沈濤,嘴角微微一彎,露出一個說不上是笑還是不笑的表情。“欽差的人來得比我預想的晚了一天。我前天就把鋪子裡值錢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左等右等等不到你們來敲門,還以為欽差不打算查我這條小魚了。”
沈濤和肖豹跟著柳繡娘穿過前堂進了後堂。後堂比前堂大了一倍,中間擺著一張長長的木案,案上堆著幾十只大大小小的瓷罐和陶缽,牆上釘著幾排木架,架上擺滿了裝著各色粉末的粗瓷瓶。角落裡有一口小銅爐,爐子上擱著一隻鐵鍋,鍋裡還有半鍋凝固了的深紅色油脂。整個後堂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複合氣味——花香、油脂、草藥、礦物粉末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打翻了一整座香料鋪子。
柳繡娘在木案旁邊的一把竹椅上坐下來,雙手交疊擱在膝上,那姿勢和陸蕭如出一轍。
“官爺想問什麼就問吧。我今天沒打算跑,也沒打算撒謊。”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沈濤在她對面坐下。“你跟玄籌閣的關係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柳繡娘說了一個沈濤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答案。她說她不是加入玄籌閣,她是從小就在玄籌閣長大的。她父親是隋代宮廷織染署的匠人,專門給後宮嬪妃調變胭脂水粉,隋亡之後她父親被玄籌閣收編,帶著全家住進了組織在江南的據點。她從小跟著父親學調胭脂的手藝,十三歲就上手調變第一批含礦粉的胭脂樣品,十五歲正式接手柳記胭脂鋪。這個鋪子是玄籌閣開的,從一開始就是用來滲透潤州官宦家眷的工具。她不是什麼被工部官員強佔鋪面之後才加入的可憐老闆娘——那個故事是組織編出來給她做掩護身份的,為了讓她在官府面前看起來像是一個被朝廷害過的受害者,更容易博得同情。
至於周墨,她十六歲就認識了。周墨那時候還在準備科舉,是個滿肚子算學才華的年輕書生,經常來胭脂鋪替組織傳遞密信。他們就是在胭脂鋪裡認識的,在組織的安排下成了親。但結婚之後周墨在科舉中被工部官吏舞弊除名,對朝廷徹底失望,主動要求加入玄籌閣。組織用他和柳繡娘彼此做人質——他敢背叛,柳繡娘就得死。柳繡娘敢背叛,他就得死。兩年前組織說為了安全要把孩子帶走集中培養,周墨不同意,組織就威脅說要把陸蕭送到北方去,讓他們永遠見不到。最後是周墨妥協了——他提出讓孩子跟他學算學,他來負責陸蕭的訓練,至少這樣父子還能朝夕相處。組織同意了,於是陸蕭化名進了算館,成了七個學童之一。
“你剛才說前天就把東西收拾好了。”沈濤盯著柳繡孃的眼睛,“你怎麼知道欽差要來查你?”
“有人給我報了信。這個人不是玄籌閣的人,也不是欽差的人。是我鋪子裡一個熟客的丫鬟——刺史崔郾的夫人的貼身大丫鬟。崔夫人來我這兒買胭脂不是一天兩天了,她最喜歡我調的一味玫瑰膏子。前天崔夫人叫她來取定好的胭脂,她順嘴說了一句——夫人這兩天心神不寧的,說欽差查案子查得緊,府衙裡好多人都被叫去問話了,連崔大人身邊的人都躲不過。她說這話的時候是當笑話講的,但我一聽就知道什麼意思。欽差查到府衙內部了,離我這兒就不遠了。”柳繡娘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手很穩,水面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那個大丫鬟叫什麼名字?”沈濤問。
“翠兒。崔夫人的貼身丫鬟,十七八歲,圓臉,愛笑。”柳繡娘放下茶杯,“翠兒不是玄籌閣的人,她什麼都不知道,就是嘴不嚴。你們別為難她。”
沈濤沒有接這個話,繼續問馮萬順的事。柳繡娘說馮萬順在碼頭,沒跑。他那種人是死也要死在錢堆裡的。而且馮萬順自以為藏得好,兩座官庫表面上是官府的,實際上是他的私人武庫,他每個月從外地運進來的軍械全部混在漕糧船裡夾帶,碼頭上的人從上到下都被他餵飽了,從來沒有人查過他的貨。她頓了頓,又問沈濤陸蕭現在怎麼樣了。
沈濤沉默了一下,說陸蕭在欽差衛隊的保護下很安全。他讀到周墨留給他的遺言了,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柳繡娘聽到這句話之後臉上的平靜終於碎了一道裂縫。她低下頭把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搓著指甲,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沈濤把柳繡娘帶回指揮所向狄仁傑稟報整個經過。他說完之後補充道,柳繡娘在回來的路上很安靜,沒哭沒鬧也沒求饒,只是問了他一個問題。她問周墨死的時候痛不痛苦。他說匕首刺穿心臟,應該走得不慢。她聽完之後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話。
狄仁傑雙手交疊擱在腹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說柳繡娘提到的那個細節很重要——崔夫人的貼身丫鬟翠兒說欽差查案查得緊,府衙裡好多人都被叫去問話了。本閣沒有叫府衙的任何人來問話,本閣查案一直是在暗中進行的,所有審訊都在這個指揮所裡完成,府衙那邊根本不知道審了誰。那麼崔夫人是從哪裡得到府衙好多人被問話的訊息的?
曾泰神色一凜:“恩師的意思是……崔郾身邊有人在故意散佈欽差查案的訊息?這個人故意讓府衙裡的風聲變得很緊,目的是製造恐慌,讓潛伏在各處的玄籌閣成員提前做好逃跑或銷燬證據的準備。”
“不只是製造恐慌。”狄仁傑轉過身來,“這個人散佈的訊息準確地傳到了柳繡孃的耳朵裡——透過崔夫人的丫鬟這條線。這說明散佈訊息的人知道柳繡娘是崔夫人的胭脂供應商,知道翠兒會把這些話帶到柳繡娘耳朵裡。這個人對柳繡孃的身份一清二楚。而柳繡孃的身份在玄籌閣內部也是高度保密的——她是周墨的妻子這件事連蘇文遠都不知道。”
“邢護衛。”李元芳吐出這三個字。
“正是。”狄仁傑說,“邢護衛是崔郾的貼身護衛,崔夫人身邊的丫鬟平時跟崔郾的隨從接觸最多。邢護衛要在崔府裡散佈一些訊息,讓丫鬟們聽到再傳出去,太容易了。他前天放出了訊息,柳繡娘前天就開始收拾東西——這說明邢護衛在前天就已經知道周墨死了,甚至可能更早。而周墨的屍體是前天晚上才被發現的。元芳,李朗那邊有訊息了嗎?”
李元芳說李朗在城門外埋伏了一整夜,邢護衛根本沒出城。崔郾的調令發出去之後邢護衛就說身體不適要告假兩天,崔郾不好勉強就準了。邢護衛現在還在潤州城裡,告了假,不在刺史府,下落不明。李朗已經回到城裡,正帶人排查所有邢護衛可能出現的地點。
狄仁傑用指節輕輕敲著桌面,節奏不快不慢,和脈搏跳動的頻率差不多。敲了十幾下之後忽然停住手指,說本閣現在想明白了一件事。殺周墨的人、在算館書案上寫下子時三刻的人、在門框上拉了三道魚筋絲線的人——這三個動作是同一個人做的,但這個人的目的不是滅口。如果是為了滅口,匕首刺進心臟人死燈滅,兇手就該立刻撤離。但這個人在殺死周墨之後不但沒有走,反而在算館裡停留了很長時間——他進入正屋在書案上寫下了子時三刻,又回西廂房在門框上拉了三道絲線,甚至還可能翻了周墨的遺物。
這個人的目的和殺人的目的不一樣。殺人的目的是讓周墨閉嘴。但殺完人之後留下來的目的,是找東西。殺周墨的人和找東西的人是同一個人。他殺周墨是因為周墨掌握了武器的秘密,他找東西是因為周墨還掌握了別的東西——武器庫的座標只是周墨掌握的秘密之一,這些秘密裡有一個對這個人來說更為致命。這個人動手殺周墨的直接原因,不是組織要他滅口,而是周墨在某次行動中偶然發現了這個人的身份,這個人必須在周墨把這個秘密洩露出去之前讓他永遠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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