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馮萬順貨棧流出的那批田畝存根上標註了潤州之外的聯動州縣包括丹徒縣，但丹徒縣和潤州之間一百里路，兩地的稅賬聯動需要非常精確的數字對接，對接的密碼本掌握在周墨手裡。周墨在核驗丹徒縣報送的資料時發現了異常——丹徒縣的數字有另一套加密演算法藏在表面資料之下，把他表層的加密資料剝掉之後裡面露出了一組奇怪的人名和日期。他順著這條線索往下挖，挖到最後挖出了一個埋藏了三十年的身份——前朝楊氏遺孤，化名邢某，潛伏在潤州刺史身邊。
“他挖出了這個秘密，也知道這個秘密一旦被自己知道就等於判了自己死刑。但他沒有時間去驗證、也沒有辦法把這個秘密直接告訴欽差——因為他被監視得太緊了。”狄仁傑說著轉過身來，“所以他設計了那本冊子。他把三層秘密分別放在冊子的不同位置：第一層地圖給欽差，第二層暗語給所有懂算學的人，第三層遺言給陸蕭。他賭的是其中至少有一層能突破玄籌閣的封鎖到達收件人手裡。結果三層全部到達了。”
正堂裡安靜了片刻之後曾泰開口問道：“恩師，柳繡娘說馮萬順沒跑，還在碼頭上。我們現在掌握了武器庫的位置、掌握了閣主的真實身份、掌握了柳繡孃的人證和供詞。是不是該收網了？”
“還差一步。”狄仁傑豎起一根手指，“我們還不知道玄籌閣起兵的具體時間。馮萬順的武庫裡存著能武裝八百人的軍械，八百人在潤州城裡突然動手，就算我們有準備也難免是一場血戰。本閣要的不是一場慘勝——要的是讓這八百人還沒拿到武器就被全部按下去。而要卡住這個時間點，就必須知道他們計劃哪天動手。知道起兵時間的人有兩個——邢護衛和馮萬順。邢護衛現在下落不明，那我們就先撬開馮萬順的嘴。”
沈濤說他去碼頭把馮萬順帶回來。李元芳按住了他，說到目前為止所有線索都沒有直接指向馮萬順本人的證據——田畝存根是在他倉庫裡找到的沒錯，但馮萬順完全可以辯稱那是蘇文遠寄存在他那裡的；武器也是同樣的道理，庫房是官庫，他可以說是別人趁他不注意放進去的。馮萬順能在潤州混這麼多年，他的嘴巴一定是經過千錘百煉的，沒有鐵證根本撬不開。
“所以我們給他送一份鐵證去。”狄仁傑說著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白紙，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字跡是館閣體，圓潤而工整。寫完之後他把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遞給李元芳。
紙上寫的是：“馮兄，周墨已死，府衙鐵櫃已空，存根已移至安全處。蘇已落網，邢不可靠，速離潤州。閱後即焚。”
曾泰接過紙看了一眼，愣住了。“恩師，這……”
“這是蘇文遠的筆跡嗎？”狄仁傑問。
沈濤湊過來仔細看了看，說九成相似。蘇文遠在府衙謄抄公文用的就是這種館閣體，筆畫圓潤結構規矩。這張紙條上的字和蘇文遠謄抄的那些賬冊上的字放在一起，除了墨色新一些之外幾乎看不出區別。狄仁傑說他跟沈濤學過幾天筆跡比對，沈濤在洛陽查孟懷素時就教過他——臨摹的關鍵不在形似而在氣韻。他說完又在紙條的右下角加了一個小小的標記，是蘇文遠在每份謄抄公文末尾都會畫的勾，勾的尾部微微上翹。
“這紙條要讓馮萬順相信是蘇文遠在被抓之前最後給他傳的信。蘇文遠是馮萬順的債務人，也是他在府衙裡的內線。蘇文遠被抓的訊息現在應該還沒傳到馮萬順耳朵裡——邢護衛告假失蹤之後玄籌閣的資訊網已經出現了斷層。”狄仁傑把紙條遞給李元芳，“你帶沈濤和肖豹去碼頭，把這紙條想辦法遞到馮萬順手裡。然後你們就撤到外圍去盯，看他收到紙條之後往哪裡跑。如果他真的跑，說明他心裡有鬼，你們就在碼頭上拿下他。如果他不但不跑反而拿著紙條去找人求證，那我們就知道他在碼頭之外的同夥是誰。”
李元芳接過紙條收進懷裡，和沈濤肖豹三人快步出了指揮所。
與此同時張環帶著從柳繡娘鋪子裡搜出來的胭脂樣品到了芮記藥鋪門口。芮記藥鋪是潤州城最大的藥鋪，坐診的芮大夫醫術不錯，在城裡口碑很好。張環進鋪子的時候芮醫工正在給一個老太太診脈，看到有官差進門便讓藥鋪夥計先招呼，不慌不忙地開完方子送走病人之後才走到後堂。張環跟了進去，把柳繡娘鋪子裡搜出的胭脂樣品放在桌上。
“芮大夫，這些胭脂裡面摻了什麼東西？”
芮醫工拿起一隻瓷盒開啟蓋子，用銀匙挑了一點胭脂放在手心，先用手指搓了搓又放在鼻尖聞了聞，最後用舌尖輕輕碰了一下。然後他的臉色變了，手猛地一抖把瓷盒放在桌上問這東西是哪裡來的。張環說是查案時從嫌犯鋪子裡搜出的物證。芮醫工又拿起瓷盒仔細聞了聞，臉色越來越凝重。他說這胭脂裡摻了一種礦物粉末，這種粉末入藥叫“雲母硝”，是從雲母礦中提煉出來的副產品，本身無毒但遇熱會揮發出一種無色無味的氣體，吸入之後輕則頭暈嗜睡、神志恍惚，重則產生幻覺、無法集中精神。他之所以認得是因為他曾在舊隋太醫院的殘檔裡讀到過這種礦物入藥的記載——前朝宮廷裡用它來治癲狂，但劑量極難控制，用多了反而會把人弄瘋。
“這東西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提煉出來的。雲母硝從礦石中提取需要高溫煅燒、再用醋淬三次、最後研成粉末。每一步的火候和配方都有講究，沒有專門學過的人根本做不出來。”芮醫工從藥櫃裡翻出一本舊得發黃的冊子，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畫的礦物圖樣說，“這是家傳的隋代宮中藥典殘本，裡面記載了雲母硝的製法。但家父說過這種製法在隋亡之後就失傳了，江南一帶沒有人會用。”
“如果有人會呢？”張環盯著芮醫工的眼睛。
“那這個人一定是從舊隋宮廷渠道繼承下來的。”芮醫工說這話時頓了一下，看了看張環又看了看沈濤，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官爺懷疑我？”
“不是你，但你認識的人裡有沒有會用這種礦物的人？”張環問。
芮醫工沉默了一會兒，壓低聲音說他確實認識一個人，這個人姓宋，是丹徒縣人，祖上在隋代宮廷裡做煉丹師。此人專門研究各類礦物，會從礦石中提取一些極其罕見的物質，聽說他給一些商人和江湖人士供貨，但具體供什麼、賣給誰，他也不清楚。他之所以認識是因為姓宋的每年會來他鋪子裡買幾味藥材，說是用來中和礦物毒性。上次來是兩個月前，買的是甘草、綠豆粉和犀角屑，全是解毒清熱的藥材。
“姓宋的住在丹徒縣什麼地方？”張環問。
芮醫工說他只知道在丹徒縣城西面的山裡，具體位置沒去過。那人每次來都是騎一匹黑騾子，騾背上馱著兩個大布袋，買完藥就走，從不閒聊。但他記得那人有個特徵——手上全是老繭，尤其是大拇指和食指之間那一塊，厚得發黃。那是常年用石臼搗礦留下的痕跡。
張環把芮醫工的證詞詳細記錄下來，讓他畫了押，然後把胭脂樣品帶回了指揮所。狄仁傑聽完張環的稟報後拿起那張藥典殘本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頁，說芮醫工提到的姓宋的應該就是宋礦師了，這個人是玄籌閣的礦物術士，他的存在解釋了潤州城裡的礦粉迷香是哪裡來的——不是從外地運進來的，是在丹徒縣就地取材提煉的。丹徒縣一定有一座礦場或者一個隱蔽的提煉作坊，不光是礦粉迷香，那些帶毒的墨玉算籌、柳繡娘胭脂裡的致幻粉末，全都出自同一個人的手。這個人加上馮萬順和邢護衛，構成了玄籌閣在潤州的三根支柱。周墨負責演算法和加密，宋礦師負責礦物和毒藥，馮萬順負責武器和物流，而邢護衛——也就是楊氏遺孤——在最高處統籌一切。
“丹徒縣是玄籌閣真正的大後方。武器從外地運到潤州碼頭只是中轉，最終目的地是丹徒。馮萬順每月往丹徒送三百斤物資，送的很可能就是宋礦師提煉礦物需要的原料。反過來，宋礦師提煉出來的礦粉迷香透過馮萬順的漕運網路送到潤州城內的各個據點——柳繡孃的胭脂鋪、算館的西廂房、漕船的船艙。”狄仁傑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看著丹徒縣和潤州之間那一條細細的運河線，“玄籌閣為什麼要在丹徒設提煉作坊？因為丹徒有礦。有礦就有窯，有窯就有石窯匠。芮醫工說姓宋的住在丹徒縣城西面的山裡，縣西面是潤州近郊最大的石窯集中地，石窯匠也在那裡。本閣越來越確定了——我們面對的不是二十個各自為戰的反賊，而是一條完整的上下游產業鏈。”
曾泰思索了一會兒說恩師這麼一分析，丹徒縣和潤州城的關係比我們之前預想的要深得多。馮萬順的碼頭是物流樞紐，宋礦師的作坊是生產源頭，周墨的算館是資料和人才中心，邢護衛的刺史府潛伏是資訊中樞。四個節點互相支撐，缺了任何一環玄籌閣的運作都會癱瘓。現在算館已經被控制，財稅篡改鏈條斷了；碼頭的武庫已經被端了，武器囤積點沒了；如果再把宋礦師拿下，礦粉迷香的供應也會斷掉；到那時候就只剩下邢護衛一個人——他有再多心機，手裡沒了武器、沒了迷藥、沒了人，也翻不起浪來了。
“不急。”狄仁傑抬手製止了曾泰，“宋礦師要拿下，但不能現在拿下。他遠在丹徒，我們一動他就會驚動邢護衛。眼下最關鍵的還是馮萬順——他是所有物資的中轉人，他知道每一批貨的來源和去向，他知道宋礦師的具體位置，也知道起兵的具體時間。元芳應該已經到碼頭了，等他的訊息。”
李元芳確實已經到了碼頭。他和沈濤、肖豹三人換了碼頭腳伕的短褐混在裝卸工的隊伍裡，一邊扛麻袋一邊往馮家貨棧的正門方向靠近。貨棧正門的守衛明顯比昨天多了——門口站了四個腰裡彆著短棍的馮傢伙計，眼神比碼頭上的普通腳伕兇得多，凡是靠近貨棧門口的人都會被攔住盤問。馮萬順把貨棧的守衛加了一倍，說明他已經收到了某些風聲。但他還沒跑——貨棧門口的旗杆上還掛著馮記貨棧的旗，說明他還在裡面。
李元芳讓肖豹把一個信封綁在一隻破麻袋上扔到貨棧門口，然後三人在對面的茶攤重新坐下喝茶觀察動靜。綁了紙條的麻袋很快被一個守門夥計撿進去。又等了一陣，肖豹忍不住低聲說還沒動靜，會不會馮萬順看了紙條沒信？沈濤說再等等，紙條上的資訊對馮萬順來說足夠致命，他不可能沒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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