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燕把周墨那本算籌入門冊子攤在桌上,先用溼布輕輕擦拭了封面。封面是灰藍色的粗紙,被溼布一擦顏色深了一塊,但沒有顯出任何隱藏的字跡。她又擦拭了封底,封底同樣沒有任何反應。冊子只有二十四頁,她從頭到尾一頁一頁地翻,每一頁都對著油燈照過,用手指摸過,用溼布擦過。前十二頁是正常的算籌口訣,第十三頁她已經拆開過一次,裡面夾著乙字型檔房的地圖。第十四頁到第二十三頁也都是正常內容。第二十四頁是最後一頁,夾層裡的棉紙已經被她取出來了,上面寫著那句關於天地易位的暗語。
三層秘密。前兩層已經被發現了——地圖和暗語。如果蘇文遠說的是真的,周墨在出事前三天告訴他冊子裡有留給他的東西,那這件東西一定還在冊子裡。因為蘇文遠沒去拿冊子,如燕拿到之後也沒有發現第三層。
如燕把冊子合上,閉上眼睛回想周墨把冊子遞給她時的每一個細節。那是在算館前院的石桌旁,周墨從牆角木箱裡翻出這本冊子遞給她,動作很隨意,冊子是放在木箱最上面的那一本。木箱裡還有好幾本同樣的冊子,但周墨翻都沒有往下翻,直接把最上面這本給了她。這個動作放在當時看是隨手拿的,但現在回想起來,木箱裡那麼多本冊子,為什麼偏偏最上面這本就是夾了棉紙的那本?周墨在等她來借冊子,提前把這本特製的冊子放在了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但周墨給蘇文遠的暗示是出事後去算館找一本“封面沒有字”的舊算學冊子。而這本冊子的封面是有字的——“算籌入門十二訣”,用端正的楷書寫在封面上。封面有字和封面沒有字,這本身就是矛盾的。如果周墨說的不是同一本冊子,那算館裡應該還有另一本冊子,封面沒有字的舊冊子,那才是留給蘇文遠的。如果周墨說的就是同一本冊子,那這本冊子的封面就不是原來的封面——原來的封面沒有字,現在的封面是後來換上去的。
如燕重新拿起冊子仔細看封面。封面的紙張和正文的紙張都是泛黃的舊紙,顏色一致做舊的手法很專業。但她發現一個瑕疵——封面的紙和第一頁的紙在裝訂線處的磨損程度不一樣。第一頁的裝訂孔邊緣有明顯的毛邊和磨損,是反覆翻頁造成的正常老化。但封面的裝訂孔邊緣磨損很輕微,和第一頁的磨損程度差了至少幾年的使用量。封面是新換的,不是原來的封面。原來的封面被揭掉了,換上了一張寫了“算籌入門十二訣”的新封面。而蘇文遠知道的,是那本沒有字的舊封面冊子。
如燕用手指捏住封面的一角輕輕揭開。紙張在裝訂線處被針線縫得很緊,她費了些工夫才在不撕破紙張的前提下把封面完整地揭了下來。封面的背面沒有字。她把封面翻過來,在油燈下仔細觀察那張紙——沒有夾層,沒有隱形墨跡,只是一張普通的粗紙。但她注意到封面紙的厚度和正文紙的厚度不一樣。封面紙稍微薄了一點點,而且紙的紋理方向是橫的,正文紙的紋理方向是豎的。這是兩種不同的紙。
封面是後換上去的。真正的秘密不在封面上,而在封面之下——在被換掉的那張舊封面去了哪裡。如燕把冊子整個翻過來看封底。封底的磨損程度和正文第一頁一致,說明封底是原裝的。她把封底也揭了下來,封底背面也沒有字。就在她準備把冊子重新裝好的時候,她注意到封底的裝訂線孔旁邊有一小塊不太一樣的痕跡——像是膠水乾涸之後留下的透明硬塊。這塊膠水痕跡的位置恰好和封面裝訂線孔的位置重合。
原來的舊封面不是被揭掉了,是被貼在了別的東西上。有人用膠水把舊封面黏在了封底內側,然後在這上面又裝訂了一層封底,把舊封面夾在了封底的雙層紙之間。如燕用指尖沿著封底的邊緣摸了一圈,在靠近裝訂線的一側摸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縫隙。她用小指的指甲輕輕挑開縫隙,封底紙層被分開了——封底是兩張紙黏在一起的。在兩張紙之間,夾著一張薄薄的、泛黃的、沒有任何字跡的舊紙。
封面沒有字。這就是蘇文遠說的那本“封面沒有字”的舊冊子。周墨把舊封面藏在了封底的雙層紙之間,然後在外面裝訂了一個寫了字的新封面。任何人拿到這本冊子都會看到“算籌入門十二訣”這個標題,不會想到冊子裡還藏著另一張沒有字的封面。就算有人把封面揭下來找夾層,也只會揭掉新封面,不會想到去揭封底。
如燕把那張無字舊封面放在油燈下仔細端詳。紙很舊了,邊緣有些破損,中間有一道摺疊的痕跡,像是被折成小塊塞在什麼地方過。對著燈光照的時候,紙面上什麼都看不到。她用溼布輕輕擦了一遍紙面,依然沒有任何字跡顯現。酸顯法、火烤法、水浸法她都在蛇靈學過,但那是用在密寫墨上的。如果周墨用的是河洛算學的加密方式而不是化學密寫,那這張紙上需要的就不是顯影,而是解密。
她把舊封面翻了個面。背面同樣沒有肉眼可見的字跡,但對著油燈照的時候,她注意到紙面上有一些極淺極淺的劃痕。不是用筆寫出來的——是用沒有墨的尖銳硬物在紙上刻出來的。刻痕淺到肉眼幾乎看不見,只有把紙放到和視線齊平的角度讓燈光從側面打過來,才能看到一道道微弱的凹陷。周墨用算籌的尖端在紙上刻了字。
如燕立刻把李元芳叫了過來。李元芳在追蹤和痕跡辨識方面比她在行——他在野外追蹤獵物時經常要根據樹枝上的斷痕、石頭上的擦痕來判斷獵物的去向,眼睛對細微物理痕跡的敏感度比任何人都強。他把那張紙拿到燈下轉了好幾個角度,讓光從不同方向照過來,然後開始辨認那些微乎其微的劃痕。有些劃痕是直線,有些是曲線,有些是交叉的。它們不是隨意劃上去的——劃痕按照某種規律排列,每一組劃痕之間間隔大致相等,像是某種符號的組合。
“這不是字。”李元芳把紙放下,“這是算籌符號。他把河洛算籌的符號用尖端刻在了紙上,一道痕代表一根算籌,痕的交叉角度代表算籌擺放的位置。這種刻法不需要墨,不需要水,甚至不需要光——會摸算籌的人用手指摸就能讀出來。”
如燕把紙拿過來閉上眼睛用手指摸那些劃痕。她之前在蛇靈受過觸覺辨識訓練,後來在算館裡又觀察過周墨用手指摩挲算籌的動作,對他的觸覺識別方式有一定了解。指尖沿著劃痕的走向慢慢滑過去,觸覺在腦海中勾勒出了一組一組算籌符號的形狀——第一組符號的排列方式是兩根橫籌加一根縱籌,代表數字二;第二組符號代表數字六;第三組代表八。接下來是一組完全不同的排列方式——橫籌和縱籌的位置關係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在平面上縱橫交錯,而是出現了斜向交叉。這在河洛算籌的標準符號體系中是不存在的——周墨在標準符號之外加入了自己的變體,這種變體只有他自己和他親手教出來的學生能讀懂。
只有一個人能讀。如燕把紙放下,說出了那個名字。陸蕭。那七個學童裡唯一能摸出算籌刻痕的人。周墨把舊封面藏在冊子裡,在上面刻了只有陸蕭能讀懂的觸覺符號——這本冊子要給的人從頭到尾就不是蘇文遠,是陸蕭。周墨對蘇文遠說的那句“裡面有留給你的東西”不是說冊子裡有蘇文遠的東西,而是說讓蘇文遠去幫他找到這本冊子然後轉交給陸蕭。周墨知道蘇文遠沒有膽子親自去算館取冊子,但他也知道蘇文遠會因為好奇心而把這個資訊洩露出去,最終會傳到能讀懂這些符號的人的耳朵裡。
如燕把冊子和舊封面重新收好,回到正堂向狄仁傑完整稟報了發現。狄仁傑聽完之後把舊封面拿在手裡摸了又摸,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
“周墨在知道自己隨時會被殺的情況下沒有選擇逃跑,沒有選擇反抗,甚至沒有選擇直接向欽差告密。他選擇了把自己最重要的秘密分成三份,一份給欽差——那張乙字型檔房地圖;一份給天地易位的暗語——給所有懂算學的人一個警示;最後一份,給了他最親近的學生——這些只有陸蕭能讀懂的觸覺符號。”狄仁傑抬起頭來看著如燕,“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安排後事,但他把最後的遺言留給了陸蕭。這個遺言的內容一定和陸蕭的身世有關,和玄籌閣最高層的秘密有關。只有讓陸蕭親手解開這個秘密,他才會明白自己的真實身份是什麼,才會自己做出選擇。周墨到死也沒有替陸蕭做選擇,他把選擇的權力留給了那個孩子。”
“可陸蕭現在還不知道這件事。他不知道冊子裡藏了給他的東西。”如燕說。
“他不知道,但有人知道。”狄仁傑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周墨被殺當晚,那個在算館書案上寫下子時三刻的人,那個在門框上拉了三道魚筋絲線的人。兇手也進入過正屋,他會不會也看到了書案上的某些東西,知道周墨留下了什麼?如果他沒找到他想要的東西,他下一步就會去找陸蕭——他是七個學童裡唯一能解讀周墨秘密的人。”
張環本來要去柳條巷控制柳繡娘,現在看來陸蕭那邊更需要人手。狄仁傑讓張環和李朗都去把陸蕭從欽差衛隊控制的七個學童中單獨調出來加強看護,由千牛衛親自把守,任何人不得單獨接觸陸蕭。陸蕭不只是被玄籌閣控制的學童,他也是周墨最後的遺言繼承人。誰控制了陸蕭,誰就掌握了周墨留下的秘密。
張環和李朗領命出去之後,狄仁傑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坐在書案後面雙手交叉擱在腹前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坐了將近兩盞茶的工夫。曾泰和如燕不敢打擾他,各自安靜地坐在旁邊。過了許久狄仁傑忽然睜開眼睛。
“不對。周墨的死,我們可能想錯了方向。”他坐直了身子,聲音裡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銳利,“本閣一直在想,周墨這樣一個心思縝密到能在獄中為自己設計三層加密遺書的人,在被殺的時候怎麼會不做任何防範?他提前準備好了遺書、地圖、暗語,說明他早就知道自己隨時會死。一個知道自己隨時會死的人,會在深夜去西廂房給學童鎖門的時候不帶任何防備嗎?西廂房裡的礦粉迷香確實會讓他喪失反抗能力,但前提是他聞到了迷香。他一個精通機關和幻陣的人,難道進門之前聞不到空氣裡有甜味?”
“恩師的意思是……周墨是故意走進那間廂房的?”曾泰難以置信地問。
“也可能是被人騙進去的。但不管是故意還是被騙,他在走進那間廂房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他故意走進了一個自己知道可能出不來的房間。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他知道,只有他的死才能讓欽差這邊把算館徹底查個底朝天。他活著的時候不敢交出武器庫的地址——因為他的家人還在玄籌閣手裡。但他死了之後玄籌閣就沒有理由再扣著他的家人了,而他提前藏好的冊子會自動把秘密送出去。”狄仁傑說著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但殺他的人反應太快了。在周墨死後馬上返回算館在書案上寫下了子時三刻這個時間,在門框上拉了絲線——這些動作說明兇手在周墨死後依然在算館裡活動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在找什麼東西,很可能就是周墨留給陸蕭的東西。”
“他知道周墨留了東西給陸蕭,但不知道放在哪裡。”如燕介面道。
“對。所以他才會在書案上寫字、在門框上拉絲線。他以為周墨的秘密藏在算館的某個角落裡,沒想到周墨早就透過如燕的手把秘密帶出了算館。所以兇手現在一定在想辦法接近陸蕭——陸蕭是唯一能解讀那個秘密的人,兇手不會放過這條線索。”狄仁傑的語氣越來越篤定,“他現在大概正在想辦法接近陸蕭。而陸蕭就在我們手裡——這就是我們的機會。如燕,你帶著那本冊子和舊封面去陸蕭那裡,讓他摸上面的刻痕。他摸完之後告訴他——這是周墨留給你的遺言,誰殺了周墨誰就是玄籌閣的人。周墨的死不是組織清理叛徒,而是有人在掩蓋某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秘密。這個秘密就和陸蕭的身世有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