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燕把冊子和舊封面用布包好，跟著張環和李朗往陸蕭的關押處趕去。一路上她想了很多——陸蕭才十五歲，在算館被關了三年，從記事起就活在玄籌閣的陰影裡。現在有人要告訴他，他的人生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他能承受嗎？他的情緒會崩潰還是會憤怒？不管怎樣，周墨把秘密留給了他，他就必須知道。這是周墨用命換來的。
陸蕭被關在指揮所西側一間單獨的小房間裡，門窗都有千牛衛把守。房間不大，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水和食物，但看起來都沒有動過。陸蕭坐在床沿上，背挺得筆直，和之前張環審問他時的坐姿一模一樣。看到如燕進來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沒有說話。
如燕在他對面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開啟，露出那本算籌入門冊子和那張泛黃的舊封面。陸蕭的目光落在舊封面上，瞳孔在一瞬間收縮了——這是整個審訊過程中他第一次出現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他認識那張紙，不是用眼睛認識的，是用手指認識的。周墨曾經讓他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摸過無數張類似的紙，訓練他在看不到的情況下僅憑觸覺就識別算籌符號。這張紙上的刻痕排列方式和周墨的教學模式完全一致，他根本不需要看就知道那上面有字。
“這是周館主留給你的。”如燕把舊封面推到陸蕭面前，“他死前把它藏在一本算學冊子的封底夾層裡。上面的內容只有你能讀懂。”
陸蕭的手懸在半空中抖得很厲害，手指幾次要碰到紙面都縮了回來。過了很久他終於把手按了下去，指尖落在第一組刻痕上閉上了眼睛。他的指腹沿著刻痕的走向慢慢滑過，嘴唇微微翕動著像在讀一本無字的書。讀著讀著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呼吸節奏變了——不是恐懼，是困惑。刻痕上寫的內容超出了他的預期。
“陸蕭，上面寫了什麼？”如燕的聲音壓得很低。
陸蕭沒有回答。他的手指繼續往下摸，摸到第二組符號、第三組符號。摸到第五組符號的時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整個人僵在那裡像是被人點了穴。當他重新睜開眼睛時，如燕看到他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他已經沒有表情管理了——十五歲的少年在聽到某個足以擊碎他全部認知的資訊時，所有後天訓練的冷靜都崩塌了。
“我爹沒有死。”陸蕭的聲音是抖的，每一個字都在發顫，“周館主說他是我爹。我親爹。”
如燕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了一下。她來之前做了很多種推測——陸蕭的父親是玄籌閣某個高層成員，陸蕭的父親是柳繡孃的丈夫，陸蕭的父親因為某種原因被組織滅口了。她唯一沒想到的，是周墨本人就是陸蕭的父親。再回想整個案件的所有細節——周墨教陸蕭觸覺辨識算籌，陸蕭的字和周墨同出一轍，周墨在臨死前把最後的遺言留給了陸蕭。這些細節從一開始就在指向這個結論，只是所有人都沒有往這個方向想。因為周墨在戶籍檔上登記為獨居，陸蕭在戶籍檔上登記的是母親陸氏，沒有人把“周”和“陸”這兩個姓聯絡在一起。
“你娘姓柳，你為什麼要姓陸？”如燕問。
陸蕭說他不知道，五歲之前的記憶全都沒有。他記得最早的事就是在算館裡，每天學算籌、念口訣、跟著周墨練字。周墨從來不讓學童叫他師父或者先生，只讓叫館主。他沒有覺得自己和其他學童有什麼不同，直到摸到這封遺書。遺書上說柳繡娘是他生母不假，但他的親生父親不是別人就是周墨本人。當年周墨和柳繡娘都是玄籌閣的成員，柳繡娘懷孕之後組織認為這個孩子可以拿來同時控制兩個人——一邊用孩子要挾周墨為組織做加密演算法和幻陣佈置，一邊用孩子要挾柳繡娘利用胭脂鋪滲透潤州官宦家眷。為了不讓人聯想到周墨和柳繡娘之間的關係，孩子不跟父姓也不跟母姓，被組織登記為陸蕭——陸是周墨亡妻的姓氏。
“周館主留給你這份遺書，除了告訴你身世之外，還說了什麼？”如燕把聲音放得更低了一些。
陸蕭低下頭繼續摸那些刻痕。他的手指在紙面上一點點移動，摸到第七組符號的時候又停住了。這一次他沉默的時間比上一次更長，像在反覆確認指尖讀到的資訊是不是有誤。最終他抬起頭來，臉色蒼白，嘴唇發青。
“周館主是被玄籌閣的內部處刑人殺死的。這個人不是組織派來的，是閣主親自下的命令。因為他發現了玄籌閣閣主的真實身份。閣主的真實身份是——前朝隋煬帝的幼子，楊氏遺孤，當年江都宮變時被人從宮中秘密帶出，改名換姓藏在江南民間。現在這個人是潤州刺史崔郾的貼身護衛，化名邢某。但他不姓邢，他姓楊。”
如燕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的腦子裡像被人丟了一顆炸雷——邢護衛是玄籌閣的閣主？一個小小的刺史護衛，被組織用貪腐把柄拿捏的可憐蟲，居然是玄籌閣的最高掌控者？不對，如果他是閣主，那他潛伏在刺史身邊的動機就完全反過來了——他不是被迫潛伏為組織探聽刺史動向，他是主動潛伏在刺史身邊，親自監視欽差查案的一舉一動。潤州城裡所有針對狄仁傑的行動、所有提前一步的應對、所有恰到好處的滅口，都不是因為玄籌閣的情報網路有多厲害——而是因為玄籌閣的最高首領就站在離欽差最近的地方，每天都能聽到崔郾和狄仁傑的對話。
“陸蕭，上面還寫了什麼？”如燕壓抑著聲音裡的震動繼續問。
陸蕭的手指摸到了最後一組符號，他的眼眶裡一直蓄著的淚水終於決了堤。他說周墨最後說對不起，不該把他帶進這行裡來。說讓他拿著這本冊子去乙字型檔房東三南七西北二的位置，那裡藏著周墨留給他和他孃的盤纏。那是一包銀子和兩份路引——路引上寫的名字是周陸氏和周蕭。周墨在死前替他們母子辦好了所有合法離境的手續，只要拿到那包東西，柳繡娘和陸蕭就可以堂堂正正地離開潤州，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重新開始。周墨在生命的最後幾天裡，不是在救自己，是在救妻兒。他把所有的後路都鋪好了——給自己留的是一條死路，給妻兒留的是生路。
如燕從陸蕭手裡接過那張舊封面時指尖觸到了男孩的淚水——紙面上被眼淚洇溼了一小塊，洇溼的地方恰好是周墨刻下“對不起”那組符號的位置。她快步走出房間把冊子和舊封面交到狄仁傑手裡，把陸蕭讀出的遺言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正堂裡安靜了很長時間，所有人都沒有動，像是在消化一個過於沉重的事實。
狄仁傑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最後緩緩站起來走到如燕面前接過那張舊封面。他的手指在刻痕上輕輕滑過，雖然讀不懂那些觸覺符號，但指腹依然能感受到每一道刻痕的深度和力度——那是一個父親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用算籌尖端一筆一劃刻下的遺言，每一道痕都扎進了紙裡，也扎進了所有人的心裡。
“柳繡娘那邊怎麼樣了？”狄仁傑問張環。
張環說沈濤和肖豹已經到了柳條巷，胭脂鋪已經控制住了。柳繡娘沒有跑，她坐在鋪子後堂看著他們進來一點都不驚訝。沈濤問她為什麼沒跑，她說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從周墨把兒子送進算館那天起她就知道。狄仁傑讓張環告訴沈濤，柳繡娘先不要帶回指揮所，讓她在胭脂鋪裡繼續待著。如果邢護衛——不對，如果楊氏遺孤不知道柳繡娘已經被控制了，他很可能會去找柳繡娘——因為周墨的遺言裡提到了柳繡娘和陸蕭，作為玄籌閣閣主他一定知道周墨的死前鋪排意味著什麼。他得在柳繡娘被控制之前把她和孩子處理掉。
“大人，那邢護衛的身份現在就要告訴崔郾嗎？”李元芳問。
“再等等。等李朗那邊的訊息——本閣讓李朗在城外攔截邢護衛，如果他沒接到人，說明邢護衛已經察覺到了異常根本沒有離開潤州城。這個人是前朝遺孤，能在潤州隱藏幾十年，他的心機不是蘇文遠和馮萬順之流能比的。我們手裡現在最大的牌不是兵力，是資訊差——他還不知道我們已經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了。這張牌必須在最關鍵的時候打出去，不能早打，早打他馬上就會消失。”狄仁傑轉身看著李元芳。
李元芳抱拳。“卑職明白。碼頭那邊馮萬順還沒露面，但乙字型檔房已經在我們控制之下了。邢護衛現在還不知道庫房被抄了——蘇文遠落網的訊息可能也還沒傳到他耳朵裡。我們還有時間。”
“時間不多了。玄籌閣的起兵計劃一旦啟動，就不是一個潤州城的問題了。”狄仁傑走到地圖前面用力在丹徒縣的位置上點了一下，“齊虎已經出發去丹徒了，但丹徒離潤州有百里之遙，快馬來回也要一天一夜。在這一天一夜裡，本閣要在潤州城裡把玄籌閣的網全部收乾淨。先從柳繡娘鋪子開始，她鋪子裡那些摻了迷藥的胭脂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