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之幽雲詭局》第189章 蘇文遠的賭債(1)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2天前

楊方和潘越趕到府衙官舍的時候,蘇文遠的房間裡還亮著燈。

官舍在府衙西側,是一排灰磚平房,專供外地調來潤州沒有家眷的官吏居住。蘇文遠住最東頭那間,門口種著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樹,樹幹上綁著晾衣繩,繩上掛著兩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楊方在門口站了片刻,從門縫裡往裡看了一眼——油燈亮著,桌上攤著賬冊和筆墨,茶碗裡的水已經不冒熱氣了。椅子空著,椅背上搭著一件外袍。

楊方推門進去,房間裡沒有人。後窗開著,夜風從視窗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賬冊嘩嘩翻頁。他走到窗前往外一看,窗外是一條窄巷,巷子盡頭通往土地廟方向。窗臺上有一個不太清晰的鞋印,腳尖朝外,是翻窗出去時留下的。鞋印不大,和蘇文遠的腳碼吻合。

“人跑了。”楊方把鞋印指給潘越看,“窗臺上還有潮氣,鞋印邊緣沒幹透,走了不超過兩炷香的時間。”

潘越立刻翻窗出去沿著窄巷往土地廟方向追了一段。巷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舉著火摺子在地面上找了半天,在巷子拐角處找到了半個鞋印——和窗臺上的鞋印是同一種紋路,腳尖朝著土地廟的方向。但拐過彎之後就是石板路,鞋印在石板上留不住,蹤跡斷了。潘越又在附近的幾條岔巷裡轉了一圈,沒有任何發現,只好原路返回。

楊方趁潘越追人的工夫把蘇文遠的房間仔細搜了一遍。床鋪底下的箱子裡裝著換洗衣物和幾本舊書,都是《九章算術》和《緝古算經》之類的正經算學著作,沒有任何可疑之處。書案的抽屜裡放著筆墨紙硯和幾份謄抄到一半的府衙公文,內容都是日常的田畝統計和漕運清單,數字工整、格式規範,單看這些公文看不出任何問題。但楊方在翻到最底層抽屜的時候發現了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封面沒有字,用針線裝訂得很粗糙。翻開之後裡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和人名。

這不是官府的賬冊。官府的賬冊有固定格式,每頁抬頭要寫年月日和科目,末尾要有謄抄人和核驗人的簽章。但這本冊子沒有任何格式,每一頁都是一行數字加一個人名,有的名字下面還用小字標註了日期和數額。楊方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七月十一,邢,二十兩;七月十三,樊,十五兩;七月十七,顧,八兩。”後面每一頁都是類似的記錄,人名不斷重複出現——邢、樊、顧、馬、溫,偶爾還會出現一個“柳”字和“楚”字。日期從今年三月一直記到九月,最近的幾筆寫在本月初。

“這是高利貸的放貸賬本。”潘越從窗外翻回來之後接過冊子翻了翻,“蘇文遠在往外放錢。數目都不大,幾兩到幾十兩不等,但頻率很高,幾乎每隔幾天就有一筆。借錢的都是同幾個人——邢、樊、顧、馬、溫。這幾個姓和他從府衙戶房經手的漕運賬冊上出現的姓氏高度重合。”

“邢是邢護衛,樊多半是驛站那個樊驛官,顧是仵作顧某,馬是驛卒馬某,溫是貨郎溫某。”楊方把這幾個姓在腦子裡和已知的玄籌閣成員對了一遍,“蘇文遠在給玄籌閣的人放貸?”

“不是他在放貸,是他在替別人收債。”潘越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幾行字——“九月廿三,收邢五兩,尚欠十八兩;九月廿四,收樊十兩,尚欠九兩;九月廿六,收溫二兩,尚欠三兩。”每一筆收款後面都標註了“已轉”兩個字。已轉——轉到哪裡去?轉給誰?蘇文遠只是個副賬房,月俸不過幾兩銀子,他哪來的錢借給這麼多人?

楊方的目光落在書案上那幾份謄抄到一半的公文上。他拿起最上面那份仔細看了看——是一份潤州府衙本月度支彙總表,上面列著府衙各項開支的明細:官吏俸祿、衙役工食、驛站維護、囚糧採買、公堂修繕等等。每一項後面都有一個數字,最後有一個彙總數。楊方把這份公文和蘇文遠抽屜裡找出來的另一份相同月份的度支底稿做了個對比。兩份數字在大部分專案上都是一致的,但在驛站維護這一項上差了一百二十兩。公文上報的數字是一百五十兩,底稿上的原始數字是三十兩。

一百二十兩的差額,在其他幾項開支裡被拆散了攤了進去——囚糧採買多了三十兩,公堂修繕多了四十兩,官吏俸祿多了五十兩。每一項都只多了一點點,單獨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全部加在一起正好一百二十兩,和驛站維護被砍掉的一百二十兩對上。這種拆東牆補西牆的做賬手法需要所有科目之間的數字精密銜接,不是蘇文遠一個人能完成的——必須有人在每個科目的核驗環節幫他放行。而那份從碼頭武庫搜出來的田畝存根已經證明了這個放行的人就是周墨。

蘇文遠不是在外放高利貸,他是在替玄籌閣管賬。那本巴掌大的冊子上記錄的每一筆借款都是玄籌閣用來控制基層執行者的繩索——邢護衛欠了十八兩,樊驛官欠了九兩,顧仵作欠了十幾兩,馬驛卒和溫貨郎也都欠著數目不等的債。這些人的共同特點是職位不高但位置關鍵——一個人控制刺史的安全,一個人控制驛站的排程,一個人控制屍檢文書,一個人控制公文的收發,一個人控制街面資訊傳遞。玄籌閣透過蘇文遠的手把這些關鍵位置上的人一個個套進了債務陷阱裡,讓他們為了還債不得不聽從組織的調遣。

而那些“已轉”的標註意味著蘇文遠收到的還款會定期轉交給另一個人——這個人握有所有人的借據原件,是真正控制債務鏈條的幕後債主。蘇文遠的角色只是中間人,負責放款和收款,但真正的債權不在他手裡。所以他才會在得知周墨死後嚇得打翻茶碗——他不是怕周墨的死本身,而是怕周墨死了之後組織的債務鏈條會斷,那些欠了錢的人會趁亂賴賬,而他作為中間經手人會被推到最前面當替罪羊。

楊方把那本小冊子和兩份度支公文全部收進懷裡,和潘越一起回指揮所向狄仁傑稟報。

指揮所裡狄仁傑剛剛看完張環從府衙戶籍檔裡抄回來的失蹤男童名單。名單上一共有十一個名字——都是潤州城內十到十五歲之間的男孩,最近三年內因各種原因從戶籍檔上銷了戶。其中六個註明是“病歿”,三個註明是“隨家遷出”,兩個註明是“失蹤”。狄仁傑把七個學童的名字和這份名單對照了一下,發現只有一個名字對得上——陸蕭。

陸蕭在潤州府衙的戶籍檔上登記為“失蹤”,失蹤時間是三年零兩個月前。失蹤地點標註為城西碼頭附近,報案人是陸蕭的母親陸氏。陸氏的戶籍登記在城西柳條巷的一間民房裡,職業是繡娘。狄仁傑在“繡娘”兩個字上看了很久,然後抬頭問張環知不知道潤州城裡有沒有姓柳的繡娘。

張環說潤州城裡的繡娘大多集中在城西柳條巷一帶,其中最有名的一間鋪子叫“柳記胭脂繡品鋪”,老闆娘姓柳,人稱柳繡娘。她做的胭脂據說用了獨門秘方,潤州官宦家的女眷都愛買她的東西。狄仁傑當即判斷柳繡娘是陸蕭的生母。陸蕭在戶籍檔上姓陸——如果他父親姓陸,那他隨父姓,他母親柳繡娘是嫁了人之後才開了胭脂鋪。陸蕭的父親在哪裡?如果也在玄籌閣裡的話,柳繡娘和陸蕭的父親很可能同時被組織以彼此為人質互相牽制。

張環立刻請命去柳條巷查柳繡娘。狄仁傑同意他帶沈濤一起去,但要他們務必小心——柳繡娘既然能在潤州官宦女眷中開啟銷路,說明她是個極其擅長和官府打交道的人,這種人的警覺性不會低。如果她察覺到了異常馬上就會轉移。所以要扮成給刺史夫人買胭脂的下人直接進鋪子,趁她不注意把鋪子前後門控制住之後再亮明身份。

張環和沈濤走後不久,如燕也回來了。府衙那邊鐵櫃子還在,鎖完好無損,但櫃子裡已經空了。和她之前預料的一樣——蘇文遠在轉移存根的時候把櫃子搬空了,連一片紙都沒有留下。她在值房裡守了大半夜,翻了蘇文遠留下的所有文書檔案,找到了一份有意思的東西——蘇文遠和馮萬順之間的往來書信草稿。草稿上蘇文遠稱呼馮萬順為“馮兄”,內容都是關於“貨款”的結算。馮萬順是漕運商人根本不經營貨物買賣,蘇文遠是府衙賬房也不做生意,哪來的貨款結算?這個“貨款”就是蘇文遠每個月從各處收上來的高利貸還款——他把錢收上來之後按一定比例截留自己的佣金,剩下的全部轉交給馮萬順。馮萬順才是真正的債主。

那麼蘇文遠的突然消失就跟周墨的死有直接關係了——周墨是玄籌閣財稅篡改鏈條上的核驗節點,周墨死了之後這條鏈就斷了,玄籌閣上層擔心鏈條斷裂之後蘇文遠作為鏈條上的另一個節點會成為下一個被清算的目標,所以提前把他藏起來了。或者是蘇文遠自己跑了——看到了周墨的死訊,意識到自己也活不長了,捲了所有能帶走的現銀跑了。從他把存根轉移到碼頭之後又回來收拾東西這些跡象來看,他應該還沒來得及跑出潤州城,因為窗臺上那個鞋印的潮氣還沒幹透,他走得很倉促。城門已經關了,這個時辰他出不了城,人還在城裡。

狄仁傑聽完後馬上讓李元芳帶齊虎和肖豹去土地廟一帶搜查。楊方發現的後窗鞋印指向土地廟方向,而土地廟是玄籌閣在潤州城內已知的監控中轉站——老丁頭的餛飩攤在府衙後門、溫貨郎在文曲巷口、樹洞裡的神秘聯絡人,所有的資訊都彙總到土地廟附近。如果蘇文遠要找地方躲藏,土地廟附近一定有玄籌閣的安全屋。

李元芳三人趕到土地廟時四更天已過大半,東邊的天邊隱約透出第一線灰白色的光。土地廟不大,一間正殿供著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的泥塑像,香案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地上散落著破舊的蒲團和燒殘的香燭,看起來平時很少有人來。但李元芳在香案底下找到了一個嶄新的布包——青布裹著的包袱,裡面包著兩塊幹餅、一小包碎銀子和一雙新布鞋。碎銀子大約有七八兩,正好是一個小官吏半年的俸祿。這些應急物資不是香客留下的供品,是給某個要逃亡的人準備的。

李元芳把布包放回原處,讓齊虎守住土地廟正門,自己和肖豹沿著廟後面的巷子往深處搜。土地廟後面是一片老舊的居民區,巷子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肩走,兩邊的房子大多是木結構的矮樓,年久失修牆皮剝落,有些已經空了無人居住。兩人挨家挨戶地搜過去,搜到第三排巷子最深處一間小院時,院門虛掩著,院子裡沒有點燈,但門縫裡飄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煙味——是剛熄滅不久的柴火味。有人生過火,而且就在最近。

李元芳示意肖豹從院牆翻進去,自己從正門推門而入。院子裡沒人,屋門開著。屋裡很簡陋,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方桌和一把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椅子。桌上的油燈還是溫的,旁邊放著一隻青瓷茶杯,杯裡的茶還有一絲餘溫。床上堆著一條薄被子被翻得亂七八糟,枕頭下面露出一角泛黃的紙。李元芳把紙抽出來一看,是一張借據——“今借到白銀五十兩,月息三分,逾期不還者以房契抵押。借款人蘇文遠,保人馮萬順。”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十七。

蘇文遠自己欠的錢比邢護衛、樊驛官他們欠的加起來都多——五十兩,月息三分,三年下來利滾利早就翻了好幾倍。他不是放貸人,他也是負債人。馮萬順給他做保人把他也套進了債務陷阱裡,然後利用他副賬房的職務便利讓他替玄籌閣篡改稅賬、管理其他人的債務作為還債的條件。蘇文遠在府衙裡扮演的角色從頭到尾都是被動的——他是被債務逼著給玄籌閣做事的。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