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環把陸蕭的供述一字不差地記錄下來，又讓陸蕭在筆錄上按了手印。他沒有繼續追問關於算籌的事，而是換了一個看似隨意的話題——問陸蕭在算館三年裡有沒有見過一個穿灰袍的人來找周墨。陸蕭說沒有，回答得很快。張環又問他有沒有見過一個貨郎在文曲巷一帶轉悠，陸蕭還是說沒有，回答得同樣快。問什麼都不猶豫的人只有兩種：一種是什麼都不知道的老實人，另一種是早就把答案准備好了的人。陸蕭不像老實人。
張環和沈濤在回指揮所的路上交換了各自的判斷。沈濤認為陸蕭在周墨被殺當晚絕對沒有睡著——他住在離門口最近的位置，門被從外面開啟的聲音、周墨倒地的聲音、兇手逃離的腳步聲，他不可能什麼都沒聽到。他選擇說沒聽到，要麼是在保護兇手，要麼是兇手本人。而無論是哪種情況，都說明陸蕭和玄籌閣之間存在著比普通學童深得多的關聯。張環也認為陸蕭已經具備了作為玄籌閣外圍成員的所有條件——熟練掌握河洛算籌的觸覺辨識、與周墨同源的書寫習慣、長期規訓形成的身體姿態，以及面對審訊時超乎年齡的情緒控制能力。把這些條件放進玄籌閣的培養體系裡看，陸蕭不是普通的學童，他是被當作下一代加密演算法執行者來培養的核心種子。
張環忽然勒住馬，問沈濤記不記得如燕之前去算館時提到過一個細節——周墨在東廂房裡給學童上課，每個學童面前都擺著算盤和竹算籌，念口訣的聲音整齊劃一。如果七個學童裡只有一個能摸出算籌上的刻痕，那其他六個學童學的是什麼？他們面前的算籌難道只是擺設？還是說那六個人在算館裡扮演的是完全不同的角色？沈濤琢磨了一會兒，說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七個學童可能只有陸蕭一個是真學童，其餘六個是掩人耳目的陪襯。或者更直接一點——那六個人是玄籌閣寄養在算館裡的人質，他們的父母可能是玄籌閣的其他成員，把孩子寄養在算館裡既是為了讓孩子接受初步的算學訓練，也是作為控制父母的籌碼。
如果第二個猜測成立的話，那從這六個孩子的家庭背景入手就能反向摸出玄籌閣其他外圍成員的身份。這是一個全新的突破口。
兩人回到指揮所時狄仁傑正在看如燕從府衙送來的最新密報。密報裡說蘇文遠今早得知周墨的死訊後很震驚，把手裡的茶碗都打翻了一地，在值房裡來來回回踱了好一陣步。如燕仔細觀察了他的反應——他的震驚不像是裝的，真正裝出來的震驚通常只會持續很短時間，因為表演者會急於恢復正常狀態以免露出破綻。但蘇文遠的焦慮持續了整整一上午，甚至在謄抄一份簡單的漕運清單時連續算錯了三次數字，這在蘇文遠身上是從未發生過的。蘇文遠不知道周墨會死，至少沒有提前得到通知。這說明殺周墨的人要麼不是蘇文遠的直屬上線，要麼就是玄籌閣上層在動手之前故意繞過了蘇文遠。
狄仁傑放下密報，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說蘇文遠只是副賬房，在玄籌閣的層級結構裡可能和周墨一樣屬於外圍管事。同級別的人不能互相知情，這是情報組織的基本安全規則。殺周墨的命令是從上層直接下到執行人的，跳過了中間所有的橫向節點。所以蘇文遠不知道、溫貨郎不知道、馮漕商可能也不知道。換句話說，潤州城內有一條從玄籌閣高層直達殺手的獨立指令通道，這條通道不經過任何一個已經被他們鎖定的外圍成員。
張環將陸蕭的供述呈交給狄仁傑，並把那個關於學童家庭背景的猜想也一併彙報了。狄仁傑聽完之後站起來走到窗邊，說本閣擔心的不是陸蕭的身份——陸蕭是被玄籌閣培養的下一代已經可以確認了，真正的問題在於他的父母是誰。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在算館裡住了三年，沒有家人來看過他。潤州府衙戶籍檔上查不到陸蕭這個名字，說明他是被故意隱匿在黑戶人口裡的。什麼人能做到完全隱匿一個孩子的身份？刺史府的人能做到。他讓張環馬上再去一趟府衙調閱潤州戶籍檔，把所有十到十五歲之間、最近三年內從戶籍檔上消失的男孩名字全部找出來。
張環應聲而去。
李元芳在卯時之前就帶沈濤和肖豹出發去了碼頭。三人換了便裝——李元芳穿了一身碼頭腳伕常穿的短褐，腰間扎一根粗麻繩，草鞋布襪，頭上扣了一頂破斗笠。沈濤扮作賬房先生，青衫小帽夾著一本舊賬冊。肖豹最像，他本來就皮膚黝黑身材精瘦，換上一身船工的衣服之後往碼頭上一站跟真的船工沒有兩樣。
漕運碼頭在潤州城的東南角，緊貼著運河主幹道。卯時剛過，東邊的天光剛剛從青灰色轉成淡金色，碼頭上已經熱鬧得像一鍋滾水。裝貨卸貨的號子聲、船工互相喊話的吆喝聲、木箱砸在跳板上的悶響聲混在一起，空氣中飄著河水的腥味、鹹魚的臭味和蒸籠裡新出籠饅頭的面香味。李元芳把斗笠往下壓了壓，沿著碼頭邊的石板路往乙字型檔房的方向走去。
碼頭上的佈局很規整——甲字型檔在最南邊，緊挨著主航道，是四座官庫中最大的一座，門口停著三條官船正在裝卸漕糧。乙字型檔在甲字型檔北邊大約五十步的位置，庫房比甲字型檔小一圈但依然是個龐然大物，灰磚牆黑瓦頂，庫門朝南開，門口掛著“乙字漕庫”的木牌。丙字型檔和丁字型檔依次往北排過去。每座庫房門口都有漕運司的差役值守，進出貨物都要驗看漕運司發的籤牌。李元芳在乙字型檔對面的茶攤上找了個位置坐下，要了一碗大碗茶，一邊喝茶一邊用餘光觀察乙字型檔的情況。
乙字型檔的管理比李元芳預想的要鬆散得多。門口那個差役坐在一把竹椅上打盹，籤牌掛在腰上晃來晃去也沒人查驗。進出庫房的都是馮家貨棧的夥計，穿著統一的灰布短衫，背上印著“馮記”兩個字。他們扛著麻袋和木箱在庫門裡進進出出，沒有人在門口停留，更沒有人對進出貨物做任何登記。馮萬順把這座官庫當成了自家後院。
“沈濤，你去看看庫房周圍有沒有後門或者側門。”李元芳壓低聲音說，“肖豹，你混進那些裝卸工裡面，看能不能進到庫房裡面去看看。”
兩人分頭行動。李元芳繼續坐在茶攤上觀察。他注意到乙字型檔的東側有一條窄巷，巷子入口處堆著一些破舊的貨箱和廢棄的麻繩，看起來像是碼頭上常見的雜物堆放區。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馮傢伙計從那條巷子裡走出來進入庫房正門，手裡沒有拿任何貨物。一個人從巷子裡出來、空手進庫房，說明巷子那一頭通往庫房的另一個入口。而那個入口不需要經過正門的差役查驗。
李元芳喝完碗裡的茶，起身沿著碼頭走到一處賣魚乾的小攤前蹲下來假裝挑魚乾。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窄巷裡的部分情形——巷子往裡走大約二十步有一個拐彎，拐彎處露出半截鐵門的邊緣。鐵門不大，大約一人高、三尺寬，漆成和旁邊灰牆一樣的灰色，如果不是陽光恰好照在門把手上，從遠處根本看不出那裡有道門。鐵門旁邊站著一個穿灰布短衫的夥計，他沒有扛貨，而是靠在牆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眼睛一直在掃視著碼頭上來往的人。他不是裝卸工，他是在守門。
就在這時肖豹回來了。他在李元芳旁邊蹲下來也假裝挑魚乾，壓低嗓子說自己混進裝卸隊裡扛了兩趟麻袋，進到乙字型檔裡面看了一圈。庫房裡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更大，分成前後兩個區——前區是敞開的貨架，上面堆著麻袋裝的漕糧和木箱裝的布匹，看起來都很正常。但前後區之間隔著一道磚牆，牆上有一扇鐵門，鐵門緊鎖，門口也有一個馮傢伙計守著。他假裝走錯了方向往那邊走了兩步，守門的夥計立刻攔住他說這裡是庫房重地閒人免進。他注意到鐵門的門縫裡透出來的氣味和外面不一樣——外面的空氣裡有糧食的粉塵味，但門縫裡透出來的氣味是鐵鏽和桐油。
武器在密封狀態下長期儲存會塗桐油防鏽。李元芳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有了數——乙字型檔房前區是正常貨物的存放區，後區才是玄籌閣真正的武器囤積點。那道上了鎖的鐵門後面堆的不是漕糧和布匹，是刀劍、弓弩和甲冑。馮萬順利用自己管理乙字官庫的身份便利，把官庫的後半區改造成了玄籌閣的私人武庫。而東側窄巷裡那道灰色鐵門就是武庫的隱蔽後門。
李元芳讓肖豹繼續在碼頭上盯著，自己沿著碼頭往南走繞到東側那片倉庫區的後面。從後面看乙字型檔的位置，那道灰色鐵門正好開在庫房後牆和旁邊一座廢棄貨棧山牆之間的夾縫裡。門框上方橫著一根碗口粗的木樑，木樑上用鐵鏈吊著一個小銅鐘。銅鐘不大，只要拽動鐵鏈就能敲響。這不是普通的鐘，這是警鐘。一旦有官兵查庫，守門的人就敲鐘示警，庫房裡面的人可以從容地從另一個出口撤離。李元芳把銅鐘的位置和鐵門的位置在腦子裡標了個記號，然後原路返回茶攤繼續喝茶。
過了一陣沈濤也回來了。他查了乙字型檔的西側和北側——西側是裝卸區沒有其他出口，北側是一道高牆緊挨著丙字型檔。但他在庫房北側的高牆根下發現了一樣東西——牆根的青磚上有一小塊新鮮的油漬，油漬的形狀是鞋印，只有半個前腳掌。桐油沾在鞋底踩上去留下來的印子，鞋尖指向的方向是丙字型檔。乙字型檔的武庫裡有人穿著沾了桐油的鞋走出來，往北去了丙字型檔的方向。這說明玄籌閣的武器囤積點不只在乙字型檔，丙字型檔也可能已被滲透。
李元芳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周墨在檔案上留下的座標是東三南七西北二，而馮萬順的乙字型檔房是玄籌閣的武庫。周墨要把這個資訊傳出去，說明他已經知道武器的位置。他一個負責加密演算法的外圍管事按理說不需要知道武器的具體囤積點，但他不僅知道，而且在臨死前決定把它洩露給欽差——這意味著周墨在玄籌閣內部的許可權可能高於外圍管事，或者他透過某種渠道竊取了他許可權之外的情報。結合周墨被殺的時間點來看，玄籌閣上層殺他不全是因為他被欽差盯上了，更可能是因為他竊取了武器囤積點的位置，上層發現了這一點。
三人將碼頭上的發現回稟指揮所，狄仁傑詳細聽完之後立刻讓人把曾泰和如燕都叫了過來。眾人圍在書案前對著潤州坊圖研判情況。狄仁傑說現在的局面已經很清楚了——馮萬順的貨棧是玄籌閣在潤州的武器轉運中心，乙字型檔房是武器主囤積點，丙字型檔房可能已被滲透。根據沈濤發現的桐油鞋印，丙字型檔滲透的方向是從乙字型檔過去的。這樣一來兩座官庫之間就存在一條內部轉運通道——要麼是地下暗道，要麼是牆頭的翻越點，要麼就是丙字型檔內部已有內應。
曾泰面露憂色，說這兩座官庫加起來可以存數千石漕糧的體量，如果真有一半被改成武庫，那裡面囤積的兵器數量可能足夠武裝兩千人。兩千人如果在潤州城裡發起暴動，以潤州現有的守備兵力很難在第一時間鎮壓下去。而且更重要的是——既然武器已經囤到了這個規模，那說明玄籌閣起兵的時間可能比他們預估的更近，也許就在這個月的某個日子。
如燕隨後帶來了一個新的重要線索。她今天下值回官舍之後發現官舍裡多了一樣東西——不知道是誰從門縫裡塞進來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只寫了兩個字：快走。她問過官舍的雜役，雜役說下午有一個小男孩來過，說是給蘇文書送東西，雜役讓他進去了。小男孩大約十來歲的樣子，穿一身灰布衣服，像是算館那邊巷子裡跑出來的。如燕把紙條拿給狄仁傑看。紙條質地粗糙，是碼頭上常用的草紙。字跡歪歪扭扭，是一個寫字還不太熟練的人用力攥著筆寫的。“快”字的最後一捺拖了很長，在紙面上留了一道斜斜的劃痕。
狄仁傑看了一陣後說，這紙條是小石頭寫的。他在七個學童裡年紀最小，十一歲，在算館住了兩年，昨晚是他在院子裡聽到了石桌旁那塊松磚被踩響的聲音。今天在府衙審問結束之後他突然找了個機會跑出來給如燕送了這張紙條，這孩子顯然知道一些比他在審問中說的更多的東西，但他在衙門裡不敢說，怕被其他學童聽到，所以才冒險跑來送信。他抬頭吩咐張環去找崔郾把算館的七個學童全部轉移到欽差衛隊控制的秘密地點，分開安置，每人單獨一間房，不允許任何兩個人互相說話。特別是陸蕭。
張環前腳剛走，楊方和潘越從文曲巷方向回來了。他們在文曲巷蹲了一整天，先後發現了三個可疑人物。第一個是卯時三刻左右出現在文曲巷口往算館方向張望了一陣的一個穿灰袍的人，因為張望時間不長沒有停留所以不好判斷是否確實可疑。第二個是午時前後溫貨郎又來了，在文曲巷口蹲了一炷香沒有等到人，挑起貨擔走了。第三個是申時前後有一個穿青衫戴方巾的年輕書生在算館大門對面的書鋪裡待了很久，買了一本舊書之後坐在書鋪門口的板凳上看，看了大約半個時辰才走。潘越跟著書生走了三條街，看到他拐進了城南一座宅子裡。宅子門口掛了塊匾，寫著“城南學塾”。
如燕忙問那學塾先生長什麼樣。潘越說個子不高，偏瘦，三十歲上下，留短鬚，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走路的時候喜歡揹著一隻手。如燕聽完之後臉色微微變了，追問他走路的時候是不是左手背在後面、右手放在胸前握著拳？潘越回憶了一下，說確實如此。如燕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說那個書生就是城南學塾的先生，姓孟，孟懷素的孟。但不是孟懷素本人——年紀對不上，三十歲左右，很可能是孟懷素的兒子或侄子。算館裡的學童有一個就是姓孟的，她在府衙審問記錄上看到過。
曾泰迅速核對七個學童的名單，找到了那個孩子——孟昭，十三歲，在算館住了兩年半。姓孟，學塾先生也姓孟。一個姓孟的學塾先生跑到算館門口的書鋪坐了一下午，而算館裡關著一個姓孟的孩子。這不是巧合。城南學塾可能是玄籌閣在潤州的另一個據點——孟懷素家族在潤州的延伸。孟懷素本人在洛陽為玄籌閣偽造文書印章，他的家族成員在潤州以教書為掩護做的是同樣的事。而算館裡那個叫孟昭的孩子很可能就是被寄養在周墨那裡的人質，用來控制孟家學塾的忠誠度。
狄仁傑雙手撐著書案站了起來，說事情終於開始串起來了。孟家學塾負責文書偽造，周墨的算館負責加密演算法和人才培養，馮萬順的貨棧負責武器囤積，蘇文遠的府衙賬房負責資料篡改。這四個機構彼此之間透過溫貨郎的貨擔網路和資訊中轉站進行聯絡，構成了一套完整的組織鏈條。而這四個機構同時運轉、互相配合，在他們正式亮出底牌之前把該動的手腳都已經動好了——財稅數字被篡改了，武器到位了，偽造文書準備齊了，執行人員訓練好了。現在只差最後一個條件：起兵的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