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把借據收好,繼續在屋子裡搜查。床底下有一隻木箱,箱子裡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幾本賬冊。賬冊和楊方在官舍裡找到的那本小冊子格式相同但內容更早,最早的記錄可以追溯到五年前,記錄了他從第一天替玄籌閣做事開始經手的每一筆款項。從這些記錄來看,蘇文遠在五年前欠下的賭債金額高達兩百兩,馮萬順替他還了債,從此他就成了玄籌閣在府衙裡的內線。這個人的墮落起點是賭——五年前欠下鉅額賭債,然後被人拿住把柄一步步拖進了深淵。
肖豹在廚房的灶臺下面發現了一個地窖入口——灶臺旁邊堆著一堆乾柴,挪開之後露出一個木蓋板,蓋板下面是一個三尺見方的地窖。地窖裡蹲著一個人——那人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渾身發抖,身上穿著府衙副賬房的青色官袍,腳上只有一隻鞋,另一隻腳光著。李元芳讓肖豹把人拽出來,在燈光下一看正是蘇文遠。
蘇文遠的臉上全是灰,額頭上有一道新撞出來的淤青,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極度恐懼。被拽出來之後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喘了好一陣才認出面前的人是欽差衛隊的李元芳,然後做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反應——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聽。
“你們終於來了。”蘇文遠的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奇怪音調,“我以為來的會是他們。”
“他們是誰?”李元芳在他面前蹲下來。
“玄籌閣的人。”蘇文遠舔了舔嘴唇上的幹皮,說周墨死了之後他就知道自己完了。周墨是所有演算法和賬目核驗的中間人,周墨一死玄籌閣在潤州的財稅篡改體系整個就斷了。他是鏈條上的下一個——殺周墨的人遲早也會來殺他,所以他今天上午就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跑,但還沒來得及跑出城天就黑了。他也知道城門關了出不去就躲在土地廟附近,打算熬到明天一早開城門就走。他沒想到先找到他的是欽差的人。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一直在抖,但表述很有條理,不像是在撒謊。
李元芳盯著他的眼睛問他馮萬順在哪裡。蘇文遠說馮萬順一定在碼頭上,沒跑——那個人是個要錢不要命的東西,碼頭上兩座庫房的軍械是他全部的身家,他寧可抱著那些箱子沉到運河底也絕不會跑。他又補了一句說馮萬順不是最大的債主,自己欠馮萬順的錢是不假,但馮萬順也欠了別人的。馮萬順能在潤州碼頭混到今天的位置背後另有靠山。至於靠山是誰,他也不知道,只知道馮萬順每個月都會往丹徒縣方向送一批東西——不是軍械,軍械是從外地往潤州運的,馮萬順往外送的是別的東西。
“是什麼?”李元芳問。
蘇文遠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只負責賬面上的事,實物不經過我的手。但五年來馮萬順每個月往丹徒縣送的數量都差不多——大約三百斤左右。我核對過他的庫房出庫記錄,每個月出庫的物資裡總有一筆標註為損耗的,數量恰好是三百斤上下。三百斤的損耗——什麼樣的損耗能月月都是三百斤?這不是損耗,是有人在拿軍械換別的東西。”
三百斤。李元芳在腦子裡快速換算了一下——三百斤的重量如果是鐵錠,可以做幾十把刀。如果是銅料,可以鑄幾百貫錢。如果是更值錢的東西,比如礦粉迷香的原料或者是製作墨玉算籌的特殊礦石,那價值就更不可估量了。馮萬順手裡一定握著玄籌閣核心供應鏈的關鍵環節,他的角色絕對不只是一個管庫房的商人那麼簡單。
李元芳讓人把蘇文遠帶回指揮所。蘇文遠被肖豹架著往外走的時候忽然轉過頭來問了一句讓李元芳腳步一停的話——“周館主死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李元芳問他指的是什麼。
蘇文遠沉默了一下,說是一本舊算學冊子,封面沒有字,裡面是從一到九的算籌口訣。李元芳聽完沒有回答,反問他為什麼問這個。蘇文遠說他不知道那本冊子裡有什麼,但周墨在出事前三天找過他一次,跟他說如果他出了意外就去算館找那本冊子,裡面有留給他的東西。他沒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現在周墨真死了,他也沒拿到那本冊子,不知道里面到底寫了什麼。
李元芳沒有告訴蘇文遠那本冊子已經在如燕手裡。他只是不動聲色地說算館已經被查封,裡面的東西都被封存了,如果冊子在算館裡遲早會找到。蘇文遠聽完之後垂下頭沒有再說話,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既有失望也有鬆了一口氣的意思。
回到指揮所時天色已經矇矇亮了。蘇文遠被押進單獨的房間嚴密看管,李元芳把借據和地窖裡搜出的賬冊呈交給狄仁傑。狄仁傑看完之後把借據放在書案上,說蘇文遠的墮落軌跡和之前預判的大致吻合,但他提供的關鍵資訊有兩點——馮萬順每月往丹徒縣送三百斤物資,丹徒縣是玄籌閣真正的大本營所在,潤州只是前線,丹徒才是後方。另外蘇文遠提到馮萬順背後還有人,馮萬順也欠了別人的。這個人既然在玄籌閣內部比中層骨幹馮萬順的級別還要高,那他能驅動左使和右使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左右二使是閣主的直屬副手。馮萬順背後的人不是閣主本人,就是左右二使中的某一個。而這個人才是真正手握全域性的最高指揮者。
曾泰想了想,指出柳繡孃的兒子陸蕭現在被關在潤州算館當人質,柳繡娘被迫用胭脂向官宦女眷下藥。如果陸蕭是柳繡娘和某個玄籌閣成員的兒子,那這個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洛衡或者奚崚中的一個。陸蕭不姓柳而是姓陸,說明他父親姓陸。馮萬順背後的人、陸蕭的生父,兩條線索指向的人可能是同一個。恩師,要不要查查潤州或丹徒一帶二十年前有沒有姓陸的隋朝宗室將領?
狄仁傑意味深長地看了曾泰一眼,說曾泰啊,你這次問到點子上了。洛衡是前朝宗室旁支,本姓不一定是洛,洛可能是化名。如果他本姓姓陸又出身旁支,改了化名來做玄籌閣的左使是完全有可能的。然後他轉頭吩咐如燕馬上把周墨那本算籌入門冊子再仔細檢查一遍,用溼布把封面和封底輕輕擦拭一下——周墨在出事前三天對蘇文遠說裡面有留給他的東西,而在這之前如燕已經從冊子裡發現了兩層秘密:第十三頁夾層裡的乙字型檔房地圖,以及最後一頁夾層裡關於天地易位的暗語。如果蘇文遠的話是真的,那這本冊子裡可能還有第三層秘密,還藏著連如燕都沒發現的東西。
如燕應了一聲,拿著冊子走到旁邊的桌前小心翼翼地攤開準備進一步檢查。而狄仁傑重新把目光落到潤州坊圖上,開始部署新一天的行動——蘇文遠落網的訊息最多能封鎖到今天中午,玄籌閣高層很快就會知道蘇文遠被抓了。一旦他們知道蘇文遠被抓,他們會做什麼?他們應該會加速起兵的時間表。反正武器已經到位了,偽造的文書也準備好了一部分,只要他們願意隨時都可以舉旗起事。原本可能要等某個特定日子,但現在他們等不起了——周墨和蘇文遠相繼出局,財稅篡改鏈條徹底斷裂,欽差的網越收越緊,再不行動他們就連最後的籌碼都要丟了。
李元芳忍不住問狄仁傑,既然玄籌閣隨時可能起兵,要不要通知潤州刺史崔郾立刻調動城防兵力在城門和碼頭加強戒備?
狄仁傑搖頭道:“崔郾身邊那個邢護衛還沒處理掉。你現在去通知崔郾增兵,等於告訴玄籌閣我們已經在準備防範他們起兵了。邢護衛接到訊息之後第一個動作就是給他的上線通風報信,然後玄籌閣就會提前動手。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外鬆內緊——表面上一切照舊,暗地裡把網紮緊。張環已經去通知崔郾調走邢護衛了,等邢護衛出了城李朗會在路上把他秘密拿下。拿下邢護衛之後崔郾才真正安全了,到那時候再跟他談增兵的事。”他隨即下令——馮萬順是關鍵中的關鍵,今天必須把他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把手下的力量重新做了安排:沈濤和肖豹繼續在碼頭上盯著,馮萬順如果還在潤州就一定會回碼頭;楊方和潘越帶人去查柳繡孃的胭脂鋪,等張環沈濤的訊號一到就動手;齊虎立刻出發去丹徒縣,沿著馮萬順每月送貨的路線去查那三百斤物資到底是什麼、送到了丹徒縣的什麼地方。
齊虎領命出去備馬,正堂裡安靜了片刻。狄仁傑雙手撐著書案低著頭看地圖,沉默了許久之後忽然開口說還有一件事,他反覆在想——蘇文遠說周墨在出事前三天找過他,讓他去取那本冊子。而周墨把那本冊子給瞭如燕的時間,恰好也是三天前。周墨在同一天裡,既把冊子給瞭如燕,又讓蘇文遠去取同一本冊子。這不是巧合。周墨故意製造了一個兩難的局——誰先拿到冊子誰就能得到他留下的秘密。他在考驗兩個人,或者說他在選擇把秘密交給誰。給如燕,秘密會流向欽差;給蘇文遠,秘密會流向玄籌閣。無論誰拿到,這個秘密都不會隨他一起死在算館裡。
曾泰有些不解,問那周墨為什麼不直接把秘密告訴如燕或者蘇文遠?
狄仁傑抬起頭來看著曾泰,緩緩說道:“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該相信誰。如燕是欽差的人,蘇文遠是玄籌閣的人——如果他把秘密直接給了蘇文遠,而蘇文遠已經被組織懷疑了,那秘密就會跟蘇文遠一起被銷燬。如果他把秘密直接給瞭如燕,而如燕在算館裡的身份隨時可能暴露,那秘密也會跟著如燕一起落入玄籌閣手裡。所以他乾脆同時把秘密給兩個人,看誰先找到第三層。這是周墨在被監視的狀態下能做出的最聰明的安排——他讓秘密自己選擇流向。”
曾泰聽完倒吸了一口涼氣,說那現在秘密的流向已經被決定了——蘇文遠沒敢去算館,如燕拿到了冊子。秘密流向了欽差。周墨在天之靈可以放心了。
狄仁傑沒有回應這句話。他只是重新低下頭看著地圖上丹徒縣的位置,手指在那個小小的地名上輕輕敲了兩下,嘴裡吐出三個字。
“丹徒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