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影把奚崚在城北鐵器巷開鐵匠鋪的事供出來之後，李元芳沒有耽擱，當夜就帶著沈濤和仁闊趕了過去。三人沒有走正門——燕影說鐵鋪前後都有暗哨，奚崚在鋪子裡裝了機關，觸發機關之後鋪子裡的鍛造爐會自動點燃風箱，把鍛爐裡的煤煙透過地下煙道送到隔壁巷子的暗門出口作為示警訊號。李元芳讓仁闊繞到鐵器巷後面的窄巷裡找到暗門出口的位置，用溼泥把煙道口堵死，然後帶著沈濤從鐵鋪屋頂翻進去。
鐵鋪裡沒有人。鍛造爐是冷的，爐膛裡的煤渣不知已經涼了多久，風箱上落了一層薄灰。鐵砧上擱著一把打到一半的刀胚，刀身已經出了大形但還沒有開刃，錘印排列得整整齊齊，每一錘的深淺均勻如一。沈濤把刀胚拿起來對著月光看了一眼，刀身上隱隱能看到一層極細的紋理，是反覆摺疊鍛打之後才會出現的百鍊花紋。這個人的手藝絕不是一個普通鐵匠——這是一把正在鍛造中的百鍊鋼刀，做工比千牛衛配備的制式腰刀還要精細。李元芳讓沈濤把刀胚收好作為物證，三人繼續往鋪子深處搜，在鐵鋪後堂一間堆滿鐵錠和木炭的庫房裡發現了一扇暗門，暗門後面是一條往下延伸的石階，石階盡頭是一個地下室。地下室的牆上掛滿了刀——橫刀、短刀、匕首、彎刀，每一把都擦得鋥亮，刀刃上塗著防鏽的桐油，整齊地排列在木架上，像是一支沉默的軍隊在等待檢閱。角落裡堆著十幾只木箱，撬開其中一隻，裡面是弩機和配套的弩箭，弩臂上刻著編號，編號的格式和乙字型檔房裡搜出的軍械編號完全一致——這批武器和碼頭武庫裡的武器是同一批，都是奚崚經手鍛造和調配的。
沈濤在牆角的武器架最下層翻到了一隻鐵皮箱子，箱子上掛著鎖，鎖孔周圍有一圈細小的摩擦痕跡，和之前算館西廂房銅鎖鎖孔周圍的痕跡一模一樣——奚崚的人開的鎖。撬開鐵皮箱子，裡面整齊疊放著幾本冊子和一疊信箋。李元芳翻開最上面那本冊子，第一頁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每個人名後面標註了代號、職位、聯絡方式和當前狀態——蘇文遠，代號賬房，狀態是“已被拘，未供”；馮萬順，代號船東，狀態是“已被拘，已供”；溫貨郎，代號貨郎，狀態是“已清除”。以及“燕影，代號影子，狀態：已失聯，疑被俘”。
冊子往後翻，名單逐漸變短，到後面只剩下寥寥幾個名字——孟昭，代號學童，狀態是“已被欽差控制”；楚樂伶，代號琵琶，狀態是“候命，父母在押”；陳船工，代號老船，狀態是“碼頭潛伏，未啟用”。一個名字讓李元芳的目光停住了——邢護衛，代號少主，狀態標註的不是“已撤離”，而是“已轉移，待整編”。
邢護衛不是玄籌閣的最高領袖。他的代號是“少主”，不是“閣主”。一個組織里如果有少主，那上面就一定還有一個閣主。少主是被培養的繼承人，而不是掌權者。
繼續往下翻。李元芳在冊子的最後幾頁看到了一個被墨筆重重圈起來的名字，旁邊用硃筆打了三個驚歎號——陸蕭，代號算童，狀態是“已被欽差控制，優先清除”。又翻開第二本冊子，這本比第一本更厚，記錄的不是人名，是物資流轉——每一批軍械的來源、數量、入庫時間、存放地點、調撥去向全部記錄得清清楚楚。在第二本冊子最後的物資彙總頁上，一行字被人用指甲在紙面上重重地劃過，劃得紙面都起了毛：“九月初一，全部物資集結丹徒。”
九月初一。周墨被殺是前夜，今天是八月二十八。三天之後就是九月初一。
兩人捧著所有冊子和鐵皮箱子趕回指揮所時天邊已經泛出魚肚白。仁闊把扛回來的刀胚和弩機樣品整齊碼放在正堂地上，逐一指給狄仁傑看鍛造編號和碼頭武庫軍械編號的吻合關係。曾泰在書案前把從碼頭武庫、孟家學塾和奚記鐵鋪三個地方搜出的所有文字材料並排擺開，翻出那本記著“九月初一，全部物資集結丹徒”的冊子指給狄仁傑看。
“恩師，這個日期和馮萬順供述的最後一批軍械出貨時間完全吻合——馮萬順說他接到的最後出貨指令是三天內運完，今天是八月二十八，三天後剛好就是九月初一。這個日期恐怕就是玄籌閣原定的起兵日。”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慎重，“恩師，九月初一是秋社日。按朝廷制度，這一天刺史要率潤州大小官吏在城外先農壇祭祀農神，崔郾以下所有有品級的官員全部要到齊，府衙裡只留幾個值班的書吏。如果玄籌閣選在這一天起兵，城外祭祀大典就是最好的行刺時機——奚崚的殺手混在圍觀百姓裡趁亂刺殺崔郾和各級官員，同時城裡武裝人員從碼頭暗道湧入府衙、武庫、糧倉，三處同時動手，等到城外祭祀現場亂成一鍋粥的時候城裡已經易主了。”
李元芳忽然一拳砸在自己掌心裡。“九月初一——這不就是後天嗎？”他說難怪馮萬順急著把那批軍械運完，因為再晚一天就趕不上秋社日了。
“鐵鋪密室武器架旁邊堆著的那十幾箱弩機和弩箭，全是最新打造的。”沈濤再次清點後確認了這一點。
狄仁傑從書案上拿起那把沒完工的刀胚，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又放在鼻尖聞了聞刀身上的鐵鏽味和淬火油的氣味，然後舉起來對著油燈觀察刀身靠近刀柄處那片隱現的水波紋。觀察良久之後他放下刀胚，緩緩說出了他的判斷——這把刀的鍛打手法是隋煬帝大業年間禁軍制式兵器的標準工藝，刀身靠近刀柄處有輕微的水波紋，是用隋代禁軍獨有的“三淬三鍛”法打出來的。這種工藝在隋亡之後就失傳了，本閣曾在洛陽武庫的隋代舊檔裡讀到過記載。奚崚的父親是隋煬帝身邊最後一批戰死的禁軍統領，這種家傳鍛刀法就是他的身份烙印。
“奚崚不只是在替玄籌閣管理殺手——他用自己的手藝替玄籌閣打造了所有的制式兵器。馮萬順碼頭上囤積的軍械，至少有一半是從這間鐵鋪裡鍛出來的。這十年裡他白天是個鐵匠，晚上是個殺手訓練官，他的鐵匠鋪既是武器工廠又是行動指揮部。軍械從鐵鋪鍛好之後透過地道運到碼頭武庫，再從碼頭武庫透過漕船運到丹徒。潤州城裡的每一步物流都離不開奚崚這雙手。”狄仁傑說著從冊子裡抽出那張標註了“優先清除”的名單，目光在“陸蕭”兩個字上停住，“而這張名單證實了奚崚在玄籌閣裡的實際地位，他不是和洛衡平級的右使。代號少主是邢護衛——也就是楊氏遺孤——說明楊氏遺孤不是閣主，只是組織的旗號和傀儡。玄籌閣真正的掌控者是奚崚的父親奚烈。”
屋子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樣安靜，只剩下油燈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曾泰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乾，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恩師是說……奚崚的父親奚烈當年在江都宮變時戰死在宮門外，但事實上奚烈沒有死？”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對。他活了下來，帶著楊氏遺孤逃出江都，隱姓埋名藏在江南，用三十年時間建立起了整個玄籌閣的網路。玄籌閣不是楊氏遺孤創立的——楊氏遺孤當年只是個襁褓中的嬰兒。創立玄籌閣的是奚烈，他用楊氏遺孤的血統作為旗號招攬舊部、用自己手裡掌握的隋代禁軍鍛刀法和兵法訓練殺手、用他的兒子奚崚作為右使執行所有武事行動。所謂閣主從來就不是楊家的人——閣主姓奚。”
李元芳皺起了眉頭。“大人，燕影在供述中說奚崚恨楊家的人，他用邢護衛只是當傀儡旗號。如果奚烈真的是幕後閣主，那奚崚就是他父親的左膀右臂，父子二人共同控制著整個組織。但燕影又說奚崚真正要起兵不是為了楊氏復辟，是為了報他自己的仇——他恨的是大周朝廷，恨的是當年殺了奚烈的人。”
狄仁傑緩緩搖了搖頭。“不對。如果奚烈真的活著，奚崚就沒有仇可報。燕影說奚崚的父親戰死在江都宮變那天晚上，但我們現在推斷奚烈沒有死。這兩個說法哪一個是真的？以本閣推斷，奚烈確實在江都宮變中受了重傷，但被人救走了——這個人就是洛衡。洛衡是前朝宗室旁支，他在宮變發生時也在江都，他帶著受傷的奚烈和襁褓中的楊氏遺孤一起逃出了宮城。之後三十年裡，奚烈養好了傷，洛衡考取了功名潛伏在官場邊緣為組織獲取情報。奚烈在暗，洛衡在明，兩人聯手建立了玄籌閣。而奚崚從小被灌輸的觀念是——他父親死在江都宮變那天晚上。奚崚被告知他是遺腹子，所以他恨大周恨得刻骨銘心，這份仇恨驅使他拼命訓練、拼命殺人、拼命為玄籌閣打造武器。而真正在幕後操縱一切的奚烈就這麼看著他的兒子燃燒自己替組織賣命，從未告訴他真相——因為他需要一個足夠恨的兒子來執行最殘酷的任務。”
“那奚烈現在在哪裡？丹徒？”李元芳追問。
“一定在丹徒。馮萬順每月往丹徒送三百斤物資，送的恐怕不光是原料，可能還有人——替奚烈訓練新兵的教官、運送情報的信使，甚至包括奚烈本人的給養。那座廢棄的隋代礦場不光是宋礦師提煉礦粉的作坊，那裡也是整個玄籌閣真正的大腦——奚烈在那裡坐鎮指揮，他的兒子奚崚在潤州城裡替他殺人鋪路。洛衡、奚崚、邢護衛——這三個人沒有一個是真正的最高層。真正的最高層藏在丹徒縣的大山裡，藏在那個冒白煙的煙囪下面。”
“恩師，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九月初一這個日期就不是奚崚定的——是奚烈定的。現在奚崚還不知道我們已經知道奚烈的存在，這是我們的機會。如果在九月初一之前能拿下丹徒，整個玄籌閣就會群龍無首。”曾泰說到一半自己先搖起了頭，“不對，潤州離丹徒百里之遙，我們現在手裡只有一百多號千牛衛，張環和沈濤帶去丹徒的人馬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到達，根本來不及在九月初一之前包圍礦場。”
“丹徒那邊可以先交給張環和齊虎。眼下潤州城裡還有一個目標沒處理——奚崚還在城裡。燕影昨晚被抓，衛烈今早已經露了頭，奚崚的鐵鋪也空了。他知道自己藏不住多久了，但他沒有跑，還在城北一帶活動。九月初一就在後天，留給他排程的視窗已經短得不能再短。他必須把刺殺崔郾的隊伍提前安排到祭祀現場附近，把襲擊府衙的武裝藏到暗道出口附近，把最後一批命令分發到剩下的幾個基層成員手裡。他還需要安排衛烈和顧仵作做一件所有起兵計劃裡最危險的事——控制驛站和府衙證據鏈，而我們正好可以利用他在城裡的最後這一番掙扎，將他和他手下還潛伏在潤州的每一箇中底層成員一網打盡。”
“請大人下令。”李元芳抱拳道。
狄仁傑站起來整了整衣冠，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木板上。“李元芳聽令：你率楊方、潘越並帶五十名千牛衛衛士，即刻封鎖城北鐵器巷方圓三條街巷。所有鐵鋪、炭行、兵器鋪一律盤查，凡是鍛造過軍械的鐵匠全部帶回來問話。奚崚在鐵鋪幹了十年，他離不開鐵砧——本閣賭他此刻就藏在鐵器巷附近，而且不是一個人。”
李元芳領命轉身大步跨出門檻，院中馬嘶聲緊跟著響了起來。如燕從旁邊的房間裡探出頭來，看著李元芳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目光裡帶著一絲擔心。狄仁傑看在眼裡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指揮所正堂門口對著李元芳遠去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對如燕說他是李元芳，他有分寸。
楊方和潘越已經點齊了五十名千牛衛，在鐵器巷南北兩個巷口各布了一道關卡，所有進出人員一律驗明正身。巷子裡的鐵鋪、炭行、兵器鋪被挨家挨戶地敲開門，鐵匠們被從睡夢中叫醒，打著哈欠揉著眼睛站在門口接受盤查。五十名衛士在巷子裡展開搜尋時李元芳獨自站在奚記鐵鋪門口仔細觀察鐵鋪大門上那塊招牌。招牌是生鐵鑄的，四個字是“奚記鐵鋪”，字跡用鑿子一錘一錘鑿出來的，筆畫剛硬稜角分明，和孟家學塾門口那塊用北魏碑體寫的匾額風格完全不同。孟家學塾的匾額是寫給文人看的，講究筆鋒和氣韻。奚記鐵鋪的招牌是鐵匠自己鑿的，每一道鑿痕都帶著一種不講究美感的直接——這是兵器匠人的手筆，不是教書先生的字跡。
李元芳伸手在招牌上摸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奚”字的最後一筆上停住了。招牌上落了灰，但“奚”字那最後一捺的凹槽裡沒有灰——不是被人擦過，而是凹槽內壁的鑄鐵面比其他筆畫都光滑，是被手指反覆摩挲打磨出來的痕跡。有人經常摸這個“奚”字。
他轉身走進鐵鋪，再次來到後堂暗門下的地下密室，這一次沒有去翻那些武器和冊子，而是仔細檢視密室牆壁上的每一盞銅油燈。地下密室的牆上整齊排列著十二盞油燈，從入口處一直延伸到最裡面的鐵皮箱子旁邊。李元芳一盞一盞地摸過去，摸到第七盞時發現燈座是松的。他握住燈座往左擰了半圈，牆壁裡傳來一聲極輕的機括彈響——整面牆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隙，往兩邊滑開了大約兩尺寬，露出一個藏在牆後面的小隔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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