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之幽雲詭局》第209章 柏樹村(1)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10天前

潘越是在官道上追上李元芳的。他騎著一匹快馬從洛陽方向疾馳而來,身後的塵土在官道上拉出長長的一條黃龍。李元芳聽到身後有馬蹄聲,回頭一看是潘越,立刻勒馬停下。潘越翻身下馬把狄仁傑的親筆信遞上來,喘著氣說閣老有急事交代。

李元芳展開信從頭看到尾,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信上寫的東西不多,但每一條都很重——奚崚在獄中供出的“藥王爺爺”、柏樹村的位置、裴守樸一家的戶籍遷移記錄、以及狄仁傑對裴照的分析。李元芳把信收好,朝南邊柏樹村的方向望了一眼,轉頭對張環說:“你帶人去磨盤山和於惟謙匯合,告訴他廢礦道的事暫緩一晚,我天亮之前去和你們會合。潘越、仁闊跟我走,去柏樹村。”

張環擔心他一夜之間來回奔波身體吃不消,李元芳擺了擺手說天一亮去礦場才能幹活,去柏樹村也是幹活,一樣。他讓張環把李朗和沈濤也帶上去磨盤山,肖豹和楊方留在潤州繼續盯著芮醫工和錢石匠。如燕本來跟著張環他們去礦場,李元芳想了想對如燕說:“你跟我們去柏樹村。你以前在蛇靈學過偵查和偽裝,這種進村打探的活你比潘越仁闊都合適。”如燕點了點頭,把馬撥到李元芳身邊來。張環帶著其餘人馬繼續往南趕,李元芳帶著如燕、潘越、仁闊折向東北方向,沿著丘陵間的小路朝柏樹村方向馳去。

柏樹村在潤州城北偏東的一片丘陵之間,離城大約十五里。官道在青石鋪分岔出一條土路,土路沿著山腳的溪流蜿蜒而上,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林子越來越密。騎到後來土路窄得只能容一匹馬勉強透過,馬肚子擦著路邊的灌木枝,馬蹄踩在又溼又滑的腐葉層上,發出低沉的聲音。如燕走在最前面,她讓馬慢下來,不時低頭看看路面。月光被濃密的樹冠遮得七零八碎,稀稀拉拉地漏下幾片亮光,照在土路上像一塊塊碎銀子。如燕藉著月光看了幾段路面之後回頭低聲說:“這條路平時沒什麼人走,但最近兩三天有人頻繁進出——路邊的草莖有被馬蹄鐵踩折的新鮮斷痕,而且不止一匹。馬蹄印的間距很近,是馱著東西的馬。”

李元芳下馬蹲下來藉著月光看路面。如燕指出的馬蹄印很淺,但邊緣清晰,馬蹄鐵的形狀是普通農家用的平口鐵,不是軍馬用的帶齒鐵。這樣的馬在潤州鄉下很常見,農戶用來馱糧馱柴。但柏樹村只是個十幾戶人家的小村子,村裡能有幾匹馬?如果有一個人頻繁騎馬進出柏樹村,他要麼不是村裡的人,要麼村裡來了外人。

四個人把馬拴在離村口半里外的一片松林裡,留仁闊守著馬匹接應。李元芳和如燕、潘越沿著溪邊的小路往村裡摸。村子蜷縮在兩座丘陵之間的一片凹地裡,月光從山脊上照下來,十幾間茅草頂的土坯房稀稀落落地散在溪流兩側。村子小得連一條像樣的正街都沒有,幾間房子之間用石板鋪了條窄巷子,巷子盡頭是村子的祠堂,祠堂旁邊有一棵不知道多少年歲的老柏樹,樹冠張開來罩住了大半個場院。整個村子一點燈火都沒有,只有幾聲狗叫從村尾傳來,接著又被溪水聲淹沒了。

如燕比了個手勢讓李元芳和潘越停下來,她獨自摸到離村子最近的一塊大石頭後面觀察了一會兒,回來之後說了三個字:“不對勁。”她拉著李元芳繞到村子的側後方,指著靠近山林的一戶人家說:“那戶人家的煙囪在冒煙。現在已經是下半夜了,沒有人家這個時辰還燒火。而且那煙很細很白,不是柴火灶的煙,是炭盆或者小火爐的煙,燒的是上好的無煙木炭。”

李元芳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那戶人家的屋頂煙囪裡有一絲極細的白色煙氣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那戶人家離山林最近,房子也比其他人家大一些,用石頭壘了半截牆基,屋後緊貼著一片密不透風的灌木叢,灌木叢後面就是黑黢黢的山坡。房子四周沒有院子,後牆直接靠在陡坡上,看起來像是從山坡上鑿出來的半穴半屋的格局。左牆邊開了一個極小的窗洞,窗洞裡透出一線極微弱的光——有人醒著,而且在點燈。

三個人從灌木叢後面繞到那戶人家後方的山坡上,貼著坡沿往下看。從後坡看那間房子,後牆比前牆矮了半截,幾乎和地面連在一起。後牆是石頭壘的,只有肩頭那麼高,上面蓋著一層木板。山坡和房屋之間有一條極窄的排水溝,溝里長滿了蕨草。如燕發現後牆東北角有一塊石頭的顏色和周圍的石頭不太一樣——周圍的石頭長滿了青苔,那塊石頭是乾淨的,像是經常被人挪動。她小心翼翼地滑下坡沿,用手按住那塊石頭輕輕推了一下,石頭確實鬆動了。她沒敢繼續推,退回來對李元芳說:“那是暗門的活石。這個設計我見過——石門前後用滑槽固定,從裡面推出來之後可以順著滑槽滑到側面,露出一個只容一個人側身爬進去的洞口。洞直通屋裡的地窖。這種暗門在鄉下盜匪多的地方很常見,是藏糧食和值錢東西的地窖入口。但地窖開在後牆外面,而且石頭經常被人動過,說明這個地窖不只是藏東西的,是進出的通道。”

李元芳沉思了片刻。如果這戶人家就是裴照的住處,那後牆的暗門直接通向山體,等於說裴照從屋子裡就能鑽洞上山,上山之後就能進入他藏身的山林深處或者某條廢礦道的支線。這和狄仁傑的判斷完全一致——裴照的住所在柏樹村最靠近山林的位置,有暗門,有進山的通道,進退自如。但有一點很怪:如果裴照在家,屋裡點了燈,後門暗門又被動過,說明他剛剛從外面回來,或者準備出去。下半夜進出山林,帶著炭盆燒著無煙炭——要麼在熬藥,要麼在做什麼需要控制溫度和光線的活計。狄仁傑在信裡專門提到了核心骨粉的製作配方中有“文火煅燒”這道工序。裴照會不會就在自己的房子裡用炭盆煅燒某種礦物粉末?如果真是這樣,那這間不起眼的石頭房子就是一個隱秘的礦物工坊。屋裡有人醒著,而且不是一個人——如燕說她貼近後牆時隱約聽到了兩個人在說話,聲音壓得極低,聽不清內容,但一老一少兩個人的聲音層次分明。

李元芳和如燕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用極低的聲音商議了片刻,決定不強行進屋。他們不知道屋裡有多少人、有沒有武器、有沒有地窖暗道連著山裡的廢礦道。一旦強攻,屋裡的人從地窖跑了,那就前功盡棄。最穩妥的辦法是把這裡盯死,等狄仁傑的命令或者等於惟謙探清廢礦道出口之後再做合圍。但這一夜不能白來,至少要把村裡的底細摸清楚。

潘越趁夜色潛回村口,找到了村裡唯一一口水井。他從水井邊撿回來幾隻破瓦罐碎片和一塊被丟棄在草叢裡的舊布頭,發現這些東西都有人最近用過的痕跡。水井邊的泥地上印著幾雙草鞋印和一雙皮靴印——皮靴印和如燕在路上發現的馬蹄印是一對,鞋底紋路完全吻合。這雙皮靴印從水井邊一直延伸到村子邊緣靠近山林的那戶人家門口,然後消失了。這說明屋裡的人不是完全與世隔絕,他們會在夜裡從山中回來,從水井裡打水,然後回到屋裡。這戶人家是裴照的居所基本可以確定了。

李元芳四人在村子外圍的松林裡守到天亮。天剛矇矇亮時那戶人家的煙囪不再冒煙了,窗洞裡的燈光也滅了。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屋門從裡面推開,一個頭發花白的人拄著一根柺杖從屋裡出來,慢騰騰地走向村口的老柏樹下,在樹下的石板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隻木碗和一塊幹餅開始吃。這人的背駝得厲害,走路時身體往前傾,兩條腿一跛一跛的,和奚崚形容的“藥王爺爺”有差距——奚崚說的藥王爺爺腿腳極其利索,走山路如履平地。眼前這個人雖然年紀大背也駝,但走路時腳底有些拖,看起來像是腿上有舊傷,或者故意裝出來的跛。

李元芳把這人看了又看。他想起狄仁傑信裡說的“裴照的幼弟”——當年被曹玄應帶進礦道的那個八九歲小童,如果活到現在也是四十多歲近五十的年紀,不可能像眼前這個人這麼老。眼前這個駝背老人至少有六十五以上。和戶籍上登記的“裴守樸”對不上號,因為裴守樸如果活著已經一百歲了。那麼這個人是誰?他比裴照老,比裴守樸年輕——年齡和“裴照的父親”那一代差不多。但大業十三年的戶籍上裴守樸六十二歲,帶一子一孫。一子一孫,孫就是裴照的幼弟。一子——裴守樸的兒子,就是裴照。但如果裴照現在還活著,他應該是五十歲出頭。眼前這個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比裴照老得多,外貌上和“裴照”對不上。難道戶籍上的“一子”不是裴照,而是裴照的父親,裴照是“一孫”?狄仁傑在信中說檔案被刮掉的名字是裴照,但那個被刮掉的名字到底對應的人是哪一個,狄仁傑還沒有完全確定。他推斷裴照是關門弟子,裴照的幼弟是那個八九歲的小童。但如果曹玄應真正的關門弟子叫裴照,而戶籍上“一子”又是另一個人,那這個家族裡就有三代人——裴守樸、他的兒子、他的孫子。裴照可能是裴守樸的兒子,也可能是裴守樸的孫子。現在的問題是:眼前這個六十五歲以上的跛背老人,在這個家族譜系裡是什麼身份?

李元芳正在心裡推敲,如燕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順著如燕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戶人家的門又打開了。這一次從屋裡出來的是另一個人——一箇中等身材的人,穿著深灰色的粗布短衫,頭上扎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巾,臉被布巾遮住大半。這人出來之後沒有往村口走,而是繞到屋子左側,從牆邊的柴堆裡抽出一根扁擔和兩隻木桶,沿著溪邊的小路往上游走了。他走路的姿態很輕快,腳尖先落地,腳跟隨後跟上,像山裡的獵人一樣幾乎不發出聲音。如燕湊到李元芳耳邊用氣音說:“這個人——走路的方式像練過功的。腳跟不落地,重心壓在前腳掌,能在山裡無聲行走。而且你看他挑擔子的樣子,扁擔兩頭晃的幅度很小,桶裡沒水,但他肩膀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準備把扁擔扔出去當武器。這是個練家子。年紀看不太清楚,可能四十上下。可能奚崚看到的藥王爺爺不是那個駝背老頭,是這個灰衫人。滿臉白鬚可以透過偽裝來改,或者奚崚見他的時候他故意扮老。”

李元芳點點頭。如果這個灰衫人就是裴照,那駝背老人就是裴照的父親,也就是裴守樸的兒子。裴照四十多歲,他的父親六十多歲,這個年齡差完全合理。裴照繼承了曹玄應的算籌學問和礦道秘密,他的父親則在柏樹村老老實實當一個採藥老人,幾十年如一日地替兒子打掩護。奚崚見到的“藥王爺爺”就是裴照扮老了之後的樣子,滿臉白鬚是化妝,駝背是背了藥簍彎了腰。

如燕繼續說:“那個跛背老頭不簡單。你看他坐在老柏樹下吃餅,坐姿很散,但眼睛一直在往村口方向瞟。他吃飯是假,放哨是真。他坐在那裡可以看見進村的所有方向。如果有人進村,他會用柺杖敲石板發訊號。我們在村外松林裡,他還沒發現我們,但天亮之後村裡的人一多起來,我們藏身的這片松林就藏不住人了。要麼撤,要麼想辦法進村。”

李元芳說:“不撤。我們混進去。潘越去把馬牽到更遠一點的山坳裡藏好,然後換上村民打扮從大路進村。如燕扮成過路找水喝的村婦,我扮成趕夜路要歇腳的過客,到了村裡找那個跛背老頭搭話。仁闊繼續在林子裡觀察,一旦那間石屋有異常立刻吹鳥哨。”

計劃停當,潘越立刻去藏馬。李元芳和如燕在灌木叢後面把外衣反穿,又把頭髮弄亂了些,臉上抹了點泥,看起來像是在山路上摔過幾跤的樣子。兩人繞到村外的土路上,一前一後朝柏樹村走,走到村口果然看到那個跛背老頭坐在老柏樹下。老頭看到有陌生人來,果然用柺杖在石板上敲了三下——清脆的三聲,聲音不高,但足夠傳到村子深處。

李元芳滿臉疲憊地走過去朝老頭拱了拱手,操著帶著外鄉口音的官話問:“老人家,我們是過路的,走了一夜山路,渴得嗓子冒煙,想在村裡討口水喝。”

跛背老頭抬起眼來把李元芳和如燕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李元芳注意到他打量人的方式是先看鞋再看手最後看臉——這種看人方式很老到,是跑慣了江湖的人才會有的習慣。老頭看了一會兒,慢吞吞地站起來說:“跟我來吧。”說完拄著柺杖往村裡走。李元芳和如燕跟在後面,走得不緊不慢,心裡都在數著這老頭柺杖敲地的節奏——他現在走路時柺杖敲地的時間間隔比剛才坐在樹下放哨時慢了,腳步聲聽起來就像只是一個腿腳不好的老人。

老頭把兩人領到村中的水井邊,讓他們自己打水喝。李元芳打了水先讓如燕喝,自己藉著喝水的工夫用餘光掃了一遍村子裡的佈局。村子不大,從井臺邊能看到大半個村的房舍。那戶石屋在村子最裡面靠山的位置,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草簾,有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蹲在門口餵雞。小女孩看到陌生人也不怕,抬頭好奇地看了李元芳一眼,又低頭繼續餵雞。李元芳注意到小女孩的耳朵背後貼著一小片膏藥,膏藥的邊緣泛著暗紅色,像是被燙傷的痕跡。

“那小閨女耳朵怎麼了?”李元芳隨口問了一句。

老頭看了他一眼說:“燒火的時候讓柴火星子濺的,不打緊。”他的語氣很平常,但李元芳聽出他的呼吸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微微頓了一下。一個常年放哨的老人,在回答關於小女孩的問題時出現了不易察覺的停頓——這不合常理。除非這個小女孩的身份讓他緊張。如果裴照在石屋裡秘密製造或者儲存危險的東西,那這間石屋裡任何一個人受傷都不是小事。小女孩耳朵上的燙傷如果不是柴火造成的,而是某種礦物反應濺射造成的,那傷口的邊緣不會是被柴火燎傷的形狀,而應該是一個極小的圓形燒傷點。李元芳隔得太遠看不清傷口的形狀,但這個細節他記下了。如燕也掃到了那個小女孩,她藉著去井臺旁洗手的動作往小女孩的方向多看了兩眼,回來時朝李元芳使了個眼色——傷口是圓的,不是火燎的,像被高溫液滴濺到。李元芳心裡一凜。那間石屋裡確實在進行某種需要高溫加熱的操作,而且有高溫液體濺射的風險。這與裴照製作核心骨粉的“文火煅燒”工序高度吻合。

李元芳沒有再多問。兩人在井邊喝了水,跟老頭道了謝,然後沿著來路離開了村子。老頭站在井臺邊目送他們走遠,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上路的拐彎處,他才轉身慢慢走回老柏樹下重新坐下。

李元芳和如燕並沒有真的離開。他們從另一側的田埂繞了回來,找到在松林裡觀察的仁闊和已經回來的潘越會合。仁闊說他看到灰衫人挑水回去之後沒再出來,那個跛背老頭一直坐在村口老柏樹下,但中間回了石屋一次,和灰衫人在門口說了幾句話,然後重新回到樹下。潘越說馬已經藏到了三里外的一個採石坑裡,那個位置從村子裡完全看不到。四個人在松林裡重新商量了一遍,決定改變策略——不再等,當晚就由李元芳和如燕潛入石屋。目標是那間石屋,但真正的突破口是屋頂的煙囪和那條後牆暗門。他們要做兩件事:一是確認石屋裡到底有沒有地窖,地窖裡藏了什麼;二是如果地窖裡有礦物粉末或配方線索,確認之後立刻撤出,不做正面交鋒。

這個方案的風險在於,他們不知道灰衫人的武功深淺。但從他走路無聲、肩膀壓得低、手不離扁擔的姿態來看,此人絕非等閒之輩。如果被撞上,在狹窄的石屋裡交手,勝負很難說。如燕提了個建議:先讓潘越到溪流上游往水裡扔幾塊石頭,製造出有人從上游走動的聲響,把灰衫人引出去。灰衫人如果警覺,他一定不會放過任何從上游靠近石屋的動靜。趁他出門檢視的空當,如燕從後牆暗門鑽進去探地窖,李元芳在前面放風。仁闊和潘越在石屋東西兩側的灌木叢裡接應,如果灰衫人回來,立刻發訊號讓裡面的人撤出。

“太冒險了。”李元芳說。但他緊接著又說了一句:“但值得一試。我們沒有太多時間了。天亮之後我們不可能在村子旁邊藏得住。今晚不探,就只能等大部隊來了強攻。強攻會把姓裴的逼進山裡。他在山裡跑了,想再找他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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