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他們開始行動。月光很亮,亮得能把山間的土路照得發白。李元芳貼著樹影摸到石屋東側,背靠牆蹲下來聽屋裡的動靜。屋裡很安靜,偶有一兩聲炭火輕微的啪嗒聲從牆根的縫隙裡漏出來。潘越去了溪流上游,按照約定把幾塊石頭扔進了溪水中。石頭落水的聲響在夜裡的山谷中傳得很遠,石屋裡的人立刻有了反應——李元芳聽到屋裡傳出一聲極輕的木門開合聲,然後有腳步聲朝屋後去了。腳步聲不是朝溪流方向,是朝後牆的暗門方向。灰衫人要從後牆出去。
李元芳的心提了起來。如果灰衫人從暗門出去,那如燕正在暗門外面,兩個人必然迎面撞上。他想發訊號已經來不及了,灰衫人的動作太快,後牆上的活石已經滑動起來,一條黑影從暗門裡鑽了出來,貼著後坡往上攀去。如燕不在暗門附近——李元芳的目光在暗門周圍掃了一圈沒看到她。他鬆了一口氣。如燕應該是在灰衫人出來之前就發現情況不對躲了起來,或者還沒來得及靠近暗門。灰衫人攀上後坡之後沒有停留,沿著坡上的小路往溪流方向繞過去,動作極快,身上穿的黑衣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
李元芳趁這個空當從前面繞到屋子的左牆邊,用匕首尖輕輕挑開窗洞上糊著的一層油紙,朝屋裡看了一眼。屋裡沒有點燈,只有牆角的炭盆裡有一點暗紅色的炭光,炭盆上方架著一隻陶罐,罐子裡的東西在炭火上微微咕嘟著,冒出一絲絲白色的蒸汽。炭火的光照出了屋裡的一些輪廓:一張木床,一張方桌,幾隻塞得鼓鼓囊囊的麻袋堆在牆角。麻袋口沒有紮緊,袋沿下露出了一點點暗紅色的粉末。李元芳一看那粉末的顏色心裡就沉了下去——赤硝的顏色他太熟悉了,在碼頭封存的火藥倉庫裡見過。這間石屋裡至少有二三十斤赤硝,加上硫磺和木炭,足夠製作出宋礦師在礦場裡生產的同等威力的火藥。狄仁傑最擔心的事情在眼皮子底下變成了現實:裴照在柏樹村用一間不起眼的石屋做掩護,生產製造核心骨粉所需的基礎材料。
李元芳正想撬開窗洞翻進去,身後忽然傳來如燕壓得極低的警告聲:“元芳,他回來了——他根本沒去溪邊,他繞到溪對面去了,一直沿著溪流走,然後從村口方向折回來。他在搜尋村子周圍,不是被溪水聲引開的。他早就知道有人在附近了。”李元芳縮回暗處。灰衫人從村口方向過來了,左手提著那根扁擔,右手似乎攥著什麼東西。他走到石屋門口站了一會兒,忽然抬頭朝李元芳藏身的灌木叢方向看了一眼。月光下他的臉看得清清楚楚——四方臉,濃眉,鼻樑很高,一雙眼睛在月光下精光四射。李元芳和他四目相對的一瞬間,灰衫人右手一揚,一點寒星破空飛來——是一枚暗青子,速度極快。李元芳側頭避過,暗青子打在身後的樹幹上,嵌進樹皮裡,尾部還在微微顫動。如燕從側面甩出繩套去纏灰衫人的手腕,灰衫人用扁擔一撥就把繩套盪開了。李元芳拔刀躍出灌木叢,刀鋒在月光中劃出一道寒光,劈向灰衫人的肩頭。灰衫人用扁擔橫架住了刀鋒,扁擔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那不是木頭的觸感,扁擔是空心的,裡面藏著鐵芯。李元芳的刀壓在扁擔上,灰衫人腳下一沉但沒有退步。他的力氣極大,扁擔上的鐵芯被刀鋒壓得彎了一寸,仍然架得穩穩的。兩人在石屋前面的空地上交上了手,刀來棍往,幾個回合下來誰也沒佔到便宜。灰衫人的棍法精熟,扁擔在他手裡像一條鐵槍,刺、挑、掃、撥,招式凌厲但不冒進,每一下都留了三成餘力。李元芳和他打到第八個回合時如燕已經從側面摸到了灰衫人的背後,繩套悄無聲息地飛出,纏住了灰衫人的左腳踝。灰衫人正要發力撥開,李元芳的刀已經貼到了他的咽喉前三寸,刀尖停住沒有往裡送。灰衫人不動了。他慢慢放下了扁擔,月光照在他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慌張,只有一種被抓住之後的平靜。他上下打量了李元芳一眼,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你是千牛衛李元芳。刀鋒貼喉不送——留活口的習慣,和傳聞中一樣。”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潤州本地口音,語氣不像一個被制住的人,更像一個從容的看客。
李元芳沒有收刀。“你知道我要來。”
“你到了村口我就知道了。你們四個人,松林裡兩個,樹後面兩個。我挑水的時候在溪裡看到了你的倒影。”裴照把扁擔輕輕放在地上,不緊不慢地說,“我原本可以走。後山的暗門一鑽,進山之後憑你們幾個人誰也跟不上我。但我沒走。你知道為什麼嗎?”
“你走不了。你爹還在屋裡。”李元芳說。
裴照愣了一下。他上下重新打量了一下李元芳,眼裡閃過一絲細微的波動。“我爹已經七十七了,腿瘸了,走不得山路。我走就是留他一個人被你們抓。所以你賭我不會走。你賭贏了。”他轉過頭去看了一眼石屋門口。那個跛背老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門口,拄著柺杖,月光把他的臉照得慘白。他看著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兒子,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但沒有多少驚訝,像是這一幕在他心裡已經預演過無數遍。老人把柺杖在地上頓了一下,朝李元芳說了一句話。
“後生,你殺他之前,讓他把我熬了三十八年的那罐藥毀了。那東西留不得。”
李元芳沒有收刀,刀尖依然抵在裴照的咽喉上。他的目光越過裴照的肩頭落在石屋門口的跛背老人身上,又轉回到裴照的臉上。月光下,裴照的表情依然平靜,但李元芳注意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不是因為刀尖的壓迫,是因為他父親剛才那句話。
“你爹讓你毀藥。”李元芳說,“你毀不毀?”
裴照沒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語氣平靜地說:“你跟我進來看。看過之後你再決定殺不殺我。”
李元芳沒動。如燕在旁邊用繩套把裴照的雙手反綁在身後,綁得很緊,繩結打了三個。仁闊和潘越從兩側圍上來,把跛背老人請回了屋裡坐著,同時把屋裡那個餵雞的小女孩抱到隔壁的柴房裡鎖上門。一切安排妥當之後,李元芳讓仁闊在門口看著老人,自己帶著如燕和潘越把裴照押進屋。
屋裡炭盆裡的炭火已經快燒盡了,陶罐裡的液體還在微微冒泡。裴照被綁著雙手,走到牆角那堆麻袋前面用下巴指了指其中一個麻袋。潘越上前把麻袋拖出來解開,袋口一抖,裡面滾出來十幾塊用油布包著的塊狀物——每一塊都比拳頭大一些,形狀不規整,表面是暗紅色的,和玄脂的顏色有些像但更深更暗。塊狀物的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算籌符號,有些符號裡還殘留著沒幹透的血漬。這些血漬的顏色是深褐紅色的,在油燈光下呈一種接近黑色的暗紅。
“這就是你們要找的東西。”裴照說,“我做了三十八年,一共做了二十七塊。地震那天我把石棺封印破壞了,但大玄骨沒有完全醒過來——因為我的二十七塊‘骨鎖’還沒放進去。如果這二十七塊骨鎖全部埋進青石板的裂縫裡,大玄骨就會徹底醒來。但我不確定自己真的想讓它醒過來。三十八年了。我每天都在問自己同一個問題。今天你們來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到了該揭曉的時候。”
李元芳盯著那二十七塊暗紅色的塊狀物,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這間不起眼的石屋、這個不起眼的小村莊、這個以採藥為生的假隱士,三十八年來一直在準備的東西此刻就攤在他面前。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刀緩緩收回鞘中。
“你三十八年之前見過曹玄應。曹玄應帶你進過礦道,讓你看過石棺和玄骨,然後把所有秘密傳給了你。然後他把一套假的筆記交給了洛衡,讓洛衡在明處建立一個註定失敗的玄籌閣。你一直躲在這個村子裡,冷眼看著他。你在等一個時機。但你為什麼現在跟我說這些?”
裴照轉過身來,月光從窗洞裡照進來打在他臉上,映出他眼角的皺紋和鬢角的一絲白髮。“因為我不想再等了。三十八年太長了。我爹今年七十七,他等不起了。我女兒才七歲,她什麼都不知道。再等下去,裴家就絕了。我把東西交給你們,你們拿去洛陽交差。我只有一個條件——放我爹和我女兒一條生路。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裴照說到“他們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站在門口被仁闊擋著的跛背老人輕輕發出了一聲極低的咳嗽。那聲咳嗽裡帶著一股老人特有的濁重,也帶著一種不必明說的意味。李元芳沒有回頭去看,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裴照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月光下看不出一絲狡猾或者做作,只有一種長期壓抑之後終於傾瀉而出的疲憊。
如燕在旁邊突然開口問了一句:“你女兒——就是那個餵雞的小女孩?她耳朵上的傷是這罐東西濺的吧?你讓你的女兒天天在屋門口餵雞,把門望風,才七歲。”
裴照的身體微微一僵。他沒有回答如燕的問題,只是重複了一遍自己的條件:“放我爹和我女兒走。別的事,我跟你們去洛陽說清楚。”
李元芳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他讓潘越把陶罐從炭盆上端下來放到地上,用一塊溼布捂住罐口慢慢冷卻,然後開啟窗讓屋裡刺鼻的藥味散出去。門外的跛背老人又在咳嗽。李元芳走出去,老人在仁闊的攙扶下從門檻上站起來,駝著的背讓他比李元芳矮了兩個頭。他仰起臉看著李元芳,混濁的眼裡蒙著一層水光。
“後生,”老人說,“他說的都是真的。三十八年了,他一天都沒離開過這個村。他那罐子裡的東西熬了多少年,我就在村口的大柏樹下坐了多少年。你們不是來抓反賊的,你們是來抓他的。現在他讓你們抓,你們就把他帶走。只求你們把囡囡送走,送到她孃舅家去——她娘生她那年死在鎮上的藥鋪裡,囡囡命苦,別讓她跟她爹一樣在山溝裡窩一輩子。”
老人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顫巍巍地遞到李元芳面前。那是一塊繫著紅繩的小木牌,木牌背面刻著一個“裴”字,正面刻著柏樹村的名字。老人說這是當年他們在柏樹村落戶時丹徒縣衙發的戶牌。三十八年了,牌子上的紅繩換過不知道多少次,木頭被手摩挲得發亮。他把它交給李元芳,不是為了證明身份,是把它當成了一樣抵押——押上了他裴家在柏樹村的根。
李元芳把木牌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很輕,輕得像一片乾透了的樹葉。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回屋裡,把那二十七塊用油布包好的“骨鎖”一個個撿回麻袋裡,用繩口紮緊,然後對潘越說:“把麻袋綁好,明天送洛陽。裴照由我和如燕押回潤州大牢,仁闊和你在柏樹村守到天亮,把老人和囡囡安頓好,不準任何人碰他們一根手指。”
裴照聽了這話臉上露出了一個極淡極淡的笑。那笑容只存在了一瞬,就像月光下水面上的一個漣漪,轉瞬就消失了。他沒有說謝謝,只是把頭微微低了下去,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