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之幽雲詭局》第204章 深山搜救(2)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10天前

崔郾緩過氣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掙扎著從擔架上下來,雙膝跪在狄仁傑面前,把頭重重地磕在泥地上,磕了三下,額頭撞在碎石子上撞出了血。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只是跪在那裡低著頭說了一句話:“罪人崔郾,任憑閣老發落。”

狄仁傑沒有叫他起來。他站在崔郾面前低頭看著這個曾經的正四品地方大員——官袍破爛、靴子只剩一隻、腳趾凍得發紫、額頭上磕出了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子裡掏出崔郾寫的那封信,展開放在他面前。

“你信上說,你被人以家人性命相脅。是誰脅迫你?用什麼方式脅迫的?脅迫你的人現在在哪裡?你為玄籌閣提供了多少次文書印信?具體是哪幾份文書?每一件事你都要從頭到尾說清楚。”

崔郾跪在地上,開始用一種遲鈍而沉重的語調講述他長達十年的噩夢。長壽元年——也就是十年之前——他剛被提拔為潤州刺史不久,意氣風發想要在任上做出一番政績。他帶著兩個護衛去丹徒縣巡查河堤時在一個山道拐角處被一群蒙面人截住,兩個護衛當場被殺。蒙面人沒有殺他,而是把他帶到山裡一個廢棄的窯洞裡關了三天三夜,給他看了一封寫給他老母親的信,信上說他的母親和妻兒都在他們手裡,只要他敢說出去,家裡人一個都活不成。他們要求他做的事很簡單——提供潤州府衙的空白文書和官印印信,每三個月提供一次。他們保證不會用這些文書來害人,只是用來打通一些關節方便做生意。

“我一開始信了。”崔郾的聲音苦澀得像是嚼碎了一嘴的藥渣,“我以為他們只是走私商販,用官印文書打通關卡逃稅。我每三個月在府衙後門把一個封好的布包交給一個我從來沒見過面的貨郎,然後布包就會被拿走。過了半年我才發現不對——布包裡的空白文書被用來篡改漕運稅賬,而且篡改的數額越來越大。我去找他們,我說不幹了,他們就把我兒子的手指頭砍了一截裝在一個木匣子裡送給我。他們說下一次就是腦袋。我沒有別的辦法——閣老,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我不能跟任何人說,因為我身邊最信任的貼身護衛就是他們的人——邢護衛。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變成他們的人的,但我在府裡的一舉一動他都知道,我只要跟任何人提一個字,他立刻就會知道。我只能繼續做下去,做了十年。”

曾泰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插了一句:“這十年你提供給他們的空白文書和印信,具體有多少?”

“每三個月四份空白文書加兩枚官印印模,一年十六份文書八枚印模,十年……”崔郾算不下去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一個幾乎聽不見的數字,“一百六十份文書,八十枚官印印模。這些文書被用來篡改了多少稅賬、偽造了多少官府批文,我自己都不清楚。”

曾泰倒吸了一口涼氣。一百六十份帶潤州府官印的文書流出去,足以在江南道編織出一張龐大的偽造行政網路。這意味著玄籌閣的財稅篡改計劃不只是蘇賬房在府衙賬冊上改幾個數字那麼簡單,而是有完整的官方文書作為支撐——從漕運批文到倉儲調令、從礦場開採許可到驛站通行憑證,每一份偽造的文書背後都是潤州府衙的空白文書和貨真價實的官印。這才是玄籌閣能在江南經營十幾年而不被發現的根本原因。不是他們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他們手裡握著一整套合法的行政外殼。

狄仁傑聽完之後問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話:“你兒子是哪一年被砍的手指?”

崔郾抬起頭來,茫然地回答:“長壽元年——就是他們第一次威脅我之後不久。”

“長壽元年。”狄仁傑轉身對曾泰說,“記下來。潤州刺史崔郾家人被綁案,和玄籌閣的財稅篡改、工部命案一樣,都始於長壽元年。這個時間節點不是巧合。洛衡花了五年找到奚崚,又花了五年建立組織網路,到長壽元年的時候玄籌閣的架構已經成形了。他們需要一顆能在潤州府衙裡為他們提供合法文書的棋子,所以他們盯上了剛上任的崔郾。派人跟蹤他,在他出城巡查的時候下手,殺了他的護衛、綁架他的家人、威脅他提供文書印信。這是一套完整的運作流程,有預謀有執行有監督,做得滴水不漏。”他轉過頭來看著崔郾,“你知道你母親和妻兒現在在哪裡嗎?”

“不知道。”崔郾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溢位來,順著臉上的泥痕往下淌,“這十年我只能每三個月收到一封他們的信,信上說他們還活著,其他的什麼都不知道。我連他們被關在哪裡都不知道。我試過跟蹤那個來取布包的貨郎,但每次都被他們甩掉。後來邢護衛告訴我,那個貨郎——溫貨郎——前不久被他們自己人殺了。線索斷了,我這輩子可能都找不回他們了。”

狄仁傑沉默了一會兒,將一隻手按在崔郾的肩膀上,按得很用力。“你家人被關的位置,本閣可能已經知道了。玄籌閣用來關押人質的地方就在丹徒礦場後山的一處隱蔽礦道里。楚樂伶的父母在那裡,燕翎的父親也在那裡。礦場裡目前只清點出一百八十多名苦工,還有十幾個人沒找到。本閣推測這些失蹤的苦工裡很可能包括你在內的幾名人質家屬——他們被單獨關押在礦道深處的某個位置,和普通苦工隔離開來。”他頓了一下,“元芳剛才在迷魂谷發現了一個豎井,豎井底下有人在說話。如果那個豎井連著礦場深處的某條礦道,井下的人極有可能就是這些失蹤的苦工——和你的家人。”

崔郾猛地抬起頭來,眼裡迸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希望。他抓住狄仁傑的袖子,聲音急促而顫抖:“閣老——讓我去——讓我下去找他們——”

狄仁傑把他的手從袖子上拿下來,語氣平穩而堅定。“你現在這個樣子站都站不穩,下井就是送死。本閣答應你,今晚就組織人員下井探查。但你要配合本閣做一件事——把你這十年經手的每一份空白文書的具體日期、用途去向、交接方式,全部寫下來。這份供詞不僅是給你的罪行做一個交代,更是幫本閣把玄籌閣利用偽造文書做出的所有事情一一查清。你寫下來的每一個字,都是在幫你家人和你自己贖罪。”

崔郾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泥巴,使勁點了點頭。曾泰拿來紙筆遞給他,他就著篝火的亮光,趴在一塊石頭上開始寫。凍傷的手指握筆不穩,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他寫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筆都像是刻在石頭上。

狄仁傑讓張環帶人把崔郾扶到礦洞裡避風的地方繼續寫,然後轉身對李元芳說:“你發現的豎井,把情況詳細說一遍。”

李元芳把豎井的位置、深度、井下的聲音以及自己的判斷——豎井可能連通礦道系統,井下的人可能是失蹤的苦工——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如燕在旁邊補充了她觀察到的幾個細節:豎井的邊緣有人工鑿過的痕跡,不是天然的;井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鑿有一個踏腳的石窩,說明有人經常出入豎井;井口的石板是被人故意蓋上去的,而且蓋得很專業,石板和豎井口之間墊了一層碎石子用來平衡重量,只有踩到石板的特定位置才會碎開。這不是天然陷阱,而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隱蔽出入口。

“有人經常出入,又故意把入口蓋住。”狄仁傑沉吟道,“這麼說豎井下面不是一個封閉的密室,而是一個有人活動的地下空間。錢石匠的礦場佈防圖上沒有標記這個豎井。洛衡的礦道圖上也沒有。連他們兩個都不知道的地方——會是誰在用?”

“奚崚。”李元芳說,“奚崚在衛烈的供詞裡提過一句——他在磨盤山裡有幾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備用物資點,連洛衡都不知道。礦場裡的看守之前交代說奚崚每隔半個月來一次礦場,每次來都要獨自在礦道深處待一段時間,沒有人知道他在做什麼。很有可能他每次獨自待著的時候就是在豎井下面——要麼是藏東西,要麼是見人。”

狄仁傑點了點頭。他讓人把錢石匠叫來,把豎井的位置和結構描述給錢石匠聽。錢石匠聽完之後皺著眉頭想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老朽知道那個地方!那條礦道是十幾年前挖的,本來是想從礦場往東挖一條排水的暗道,但挖到一半發現前面是斷層——岩石太碎,挖不動,就停工了。後來那條礦道被封了,礦場的新人都不知道有這麼個地方。老朽給排水暗道的入口砌了一面磚牆,表面上看和礦道牆壁一模一樣,不知道暗門的人根本看不出那裡有個入口。如果豎井底下的人是從那個排水暗道進出的,那他們和礦場之間一定是透過那面磚牆來去的。”

“磚牆上有沒有機關?”李元芳問。

錢石匠搖了搖頭。“那面牆是老朽砌的,就是一面普通的磚牆,沒有機關。但老朽砌牆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之後有沒有人在牆上加裝別的機關老朽不敢說死。”

狄仁傑讓人把洛衡叫過來問了一遍。洛衡聽完豎井的描述之後搖了搖頭說他不知道這件事,礦場裡所有礦道的走向他都有記錄,但那個排水暗道是老礦道,在他來之前就已經被封了,他從沒進去過。奚崚也沒跟他提過。他的表情很平靜,不像在說謊。

“看來我們只能親自下去看看了。”狄仁傑說,“元芳,你安排人手,從礦場這邊找到錢石匠說的那面磚牆,同時派人在豎井口方向接應。兩邊同時往裡探,爭取在礦道中間匯合。豎井底下的人如果是失蹤的苦工,就把他們救出來。如果是玄籌閣的殘餘,就全部拿下。另外告訴所有人——礦道里情況不明,多帶火把和繩索,三人一組,彼此之間用繩子連著,防止走散。遇到岔路就在岔路口留一個人做路標,不要走丟。”

李元芳立刻佈置人手。仁闊帶人從礦場主礦道往東搜尋尋找錢石匠所說的磚牆暗門,他自己帶如燕和三名千牛衛重新下迷魂谷從豎井口往下探,兩邊約定每隔一炷香就用刀背敲擊礦道巖壁發出訊號——三聲短敲代表安全,一聲長敲代表發現情況,連續急促敲擊代表遇險需要支援。楊方在豎井口負責接應,肖豹在礦場主礦道入口守著一面銅鑼,隨時準備發出警報。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李元芳帶著如燕和三名千牛衛重新進了迷魂谷。夜色已經徹底降臨,谷底的黑暗濃稠得像是實質,火把的光亮只能照亮前面幾步遠的地方。他們花了小半個時辰才摸到豎井所在的石縫。留在井口的兩名千牛衛正在輪流趴在井口監聽,看到李元芳回來趕緊報告說井下的聲音還在,而且比之前更大了——不再是低沉的嗡嗡聲,而是可以分辨出有人在唱歌。唱的什麼聽不清楚,但旋律很古怪,調子忽高忽低,不像中原的曲調,倒像是某種古老的祭祀歌謠。

李元芳把火把伸進豎井裡往下照了照,火光依然照不到底。他把一塊小石子扔下去,在心裡默默數著數字——一、二、三、四——石子撞擊地面的聲音在數到第四聲時才傳上來。豎井的深度大約在六到八丈之間,這個深度的爬升對於千牛衛來說不是難事,但井壁上鑿的那些踏腳石窩在黑暗中看不到,需要靠手感去摸,攀爬起來會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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