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之幽雲詭局》第205章 地底歌聲(2)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18天前

“來不及了。她已經動了。你殺了我也來不及了。”

“誰動了?”李元芳追問。

銅面具人沒有再說話。他的嘴角溢位一縷黑色的血,身體往側面一歪倒在了碎石堆上。李元芳立刻蹲下來掰開他的嘴——嘴裡有一股濃烈的苦杏仁味,是氰化物中毒的跡象。他在被制服的瞬間咬破了藏在牙齒裡的毒囊。銅面具人寧肯自殺也不肯回答問題。

這時賀瘸子拖著刀從仁闊挖開的那條礦道里退了出來——他在礦道里被仁闊用門板撞翻之後又爬起來,想趁亂從側面溜走,被守在礦道口的兩個千牛衛截住了。賀瘸子渾身是血,四把刀已經斷了三把,最後一把被他握在手裡,刀刃上崩了幾個豁口,全是跟千牛衛的制式長刀硬碰硬崩出來的。他的左肩上被仁闊用門板邊緣劈了一下,整條左臂垂在身側不能動彈,但他右手握刀的姿勢依然穩得可怕。兩個千牛衛一左一右把他夾在中間,三把刀在狹窄的礦道里叮叮噹噹地來回碰撞了十幾個回合,誰也拿不下誰。李元芳趕到的時候,賀瘸子正背靠著礦道牆壁大口喘氣,看到李元芳走過來,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牙齒上全是血,牙齦在剛才的打鬥中被震裂了,血流了一嘴,笑起來的樣子猙獰如厲鬼。

“李元芳。久仰大名。”賀瘸子用刀尖朝李元芳點了點,“奚帥說你會找過來。他說你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煩的人,死纏爛打甩都甩不掉。他讓我在這裡等你,說如果你找到這裡,就替他送你一程。”

李元芳把刀橫在身前,語氣不急不緩:“奚崚已經被押回潤州大牢了。你替他送我一程之前,是不是該問問他還能不能給你發軍餉?”

賀瘸子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恢復了猙獰。“奚帥被抓了?那更好——他不在,殺你的人就是我。以後江湖上提起我賀瘸子,不是奚崚的走狗,是獨殺李元芳的賀瘸子!”他猛地暴起一刀劈向李元芳的面門。這一刀的力量極大,帶著他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下來。李元芳側身避過刀鋒,刀尖在礦道牆壁上劈出一道深深的豁口,碎石四濺。賀瘸子一刀落空立刻變招,刀身橫過來掃向李元芳的腰側,動作流暢得不像一個斷了左臂的人。李元芳往後撤了半步讓過橫掃,腳尖在牆壁上借力反蹬回去,一刀從賀瘸子右臂的腋下斜挑上去——這正是他和奚崚在鐵門前交手時用過的換手刀,只不過這次沒有換手,直接用右手完成了整套動作。賀瘸子的右臂被刀鋒挑中,肌腱斷裂,四把刀中的最後一把從手中脫落。李元芳的刀鋒順勢壓在他的脖子上,刀鋒切入皮膚一絲,血順著刀刃往下淌。

“剛才被你殺的那個苦工,你割了他兩刀。第一刀割喉,第二刀穿心。”李元芳把刀鋒往下壓了半寸,賀瘸子被迫仰起頭靠在牆壁上。“你割別人兩刀,我是不是也該割你兩刀?”

賀瘸子的眼珠子因為脖子上的壓力而暴突出來,喉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響。仁闊在後面想說不能殺俘,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李元芳盯著賀瘸子看了幾息時間,手腕一翻收了刀,刀鋒在賀瘸子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剛好夠疼,不傷動脈。然後他用刀柄狠狠砸在賀瘸子的後腦上,賀瘸子兩眼一翻癱倒在地。

“綁了,押回去和奚崚關在一起。”

仁闊讓兩個千牛衛把昏迷的賀瘸子拖出礦道,自己走到李元芳身邊壓低了聲音說道:“將軍,那邊洞穴裡的情況不太對。苦工們被綁住之後一直在發抖,嘴裡不停地說‘她動了’‘她動了’。問他們‘她’是誰,他們不回答,只是看著巨鼎。”

李元芳收起刀快步回到中央洞穴。十三個苦工被綁住了手腳坐在地上,矇眼的布條讓他們的身體不再劇烈掙扎,但他們的嘴唇還在翕動,反覆唸叨著銅面具人臨死前說過的那句話——她動了。如燕正蹲在一個年長的苦工面前解開他嘴裡的布條給他喂水。那個老苦工喝了幾口水之後眼睛裡的血絲褪了一些,瞳孔慢慢恢復了正常的收縮,渙散的目光重新聚攏起來。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端著火把的千牛衛,又看了看巨鼎,忽然抓住如燕的手臂,指甲掐進她的護腕裡,用一種極度恐懼的聲音說道:“姑娘,你們不該敲那個鼎——敲不得——她醒了——她真的醒了——你們聽——”

李元芳和如燕同時安靜下來豎起耳朵聽。洞穴裡除了苦工們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礦道里搬運俘虜的腳步聲之外,起初什麼都沒有。但仔細聽了幾息之後,一種極其低沉的聲音從巨鼎下方傳上來——不是鈴聲,不是敲擊聲,也不是礦道里的風聲。那是一種沉悶的、緩慢的、有節律的震動,像是某種沉睡了很久的東西正在甦醒,每一次呼吸都帶動著地底的岩石輕輕顫抖。鼎下的骨粉堆表面因為這震動而微微蠕動,灰白色的粉末一層一層地往下滑,露出了骨粉下面一層暗綠色的硬殼。那層硬殼和石棺裡的玄脂一模一樣,但面積要大得多——整個巨鼎底部的地面都被這層暗綠色的物質覆蓋了,一直延伸到巨鼎正下方看不見的深處。

李元芳把耳朵貼在巨鼎的鼎身上聽了一息,然後直起身來神色凝重地說:“鼎不是實心的。鼎身是中空的,下面連著豎井。震動是從豎井深處傳上來的——感覺像是有人在敲一口比這個鼎大得多的鐘,每敲一下,地面就震一下。這節奏和老苦工們唸的歌謠節拍完全一樣。”他頓了一下,“這個祭壇不是祭祀用的。它是一種訊號裝置。歌謠的節拍就是訊號的密碼,對著巨鼎唸誦歌謠,聲波透過中空的鼎身傳到地底深處,把下面的某種東西喚醒了。銅面具人剛才說‘她已經動了’,苦工們說‘她醒了’——他們在說的,可能就是被這個訊號喚醒的那個東西。”

老苦工聽到“訊號裝置”幾個字,忽然哭了出來。他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了一段話,語調混亂但資訊量極大。他說他叫丁老根,今年六十二,在礦場裡被關了十二年,是礦場裡年紀最大的苦工之一。他十二年前被分配到這個禁地給銅面具人打下手——搬運骨粉、清理礦道、維持巨鼎周圍的衛生。銅面具人是個瘋子,但他不打人,只是讓他們日復一日地對著巨鼎念那首歌謠。一天念四遍,每遍半個時辰,十二年從不間斷。銅面具人說這口鼎連著地底深處,地底深處沉睡著玄骨——不是石棺裡那具小玄骨,是真正的、完整的、大玄骨。石棺裡的玄骨只是大玄骨的一根肋骨,被商代大祭司取出來作為鎮壓大玄骨的封印。龜甲上說的“骨在則地在”指的不是石棺裡的肋骨,是地底深處那具完整的大玄骨——只要封印肋骨在石棺裡放著,大玄骨就醒不過來。但三天前石棺上的五個算籌符號被挖開了——就是錢石匠在狄仁傑面前鑿開的那五個符號——封印在那一刻就被破壞了。銅面具人當時瘋了一樣地搖鈴鐺,說封印破了,必須加大祭祀的力度才能讓大玄骨繼續沉睡。他逼著苦工們不眠不休地念歌謠唸了三天三夜,但震動還是越來越強。

“今天早上銅面具人在鼎邊占卜之後忽然說他聽到大玄骨在笑。他說一切都晚了,封印破得太徹底,肋骨已經被人從石棺裡取出來了,再也沒有東西能壓住大玄骨。他還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他說‘那個人騙了奚帥,奚帥也騙了那個人。所有人都在騙別人,所有人都在被人騙’。然後他就讓賀瘸子把那個偷懶打瞌睡的苦工殺了,說要用血祭來壓住震動。但沒用——血祭根本沒用——震得越來越厲害了。”

如燕和李元芳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臉上同時浮現出同樣的表情——那是一種寒意從脊背爬上來時無法掩飾的震驚。丁老根說封印是在三天前被破壞的,但錢石匠鑿開那五個算籌符號是今天的事。三天前。三天前沒有人碰過石棺。那五個算籌符號在三天前被誰破壞的?

除非——破壞封印的人不是錢石匠,而是另有其人。錢石匠只是把一個已經被破壞的封印重新鑿開了。在他之前三天,有人搶先一步進入了溶洞,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況下挖開了石棺棺壁上的算籌符號,破壞了封印。

李元芳立刻想到了那個穿官靴在山道上被看守看到的中年人。崔郾說他今天早上才進山,而且他根本不知道礦場的位置。他寫了一封謝罪信,用靴子留了“勿尋”的字條,在迷魂谷里自生自滅。破壞封印的人不是他。那三天前進過溶洞的人是誰?誰能繞過鐵門的算籌鎖、繞過溶洞裡宋礦師和錢石匠的耳目、在石棺上動完手腳還不被任何人發現?

答案只有一個——一個對鐵門和溶洞瞭如指掌的人,一個知道算籌鎖密碼的人,一個可以在礦場裡自由出入而不被守衛盤查的人。玄籌閣裡符合這些條件的人除了洛衡和奚崚之外,宋礦師、錢石匠、衛烈——所有知道鐵門密碼的人今天全都在礦場裡被控制住了。但有一個人不在。那個人的名字不在二十人名單上,但他是玄籌閣真正意義上的建立者,是曹玄應的另一個外孫,是洛衡同母異父的兄長,在三十年前將曹玄應的筆記交給洛衡之後就從此消失了。洛衡剛才在溶洞裡親口說的——筆記是他在破廟裡遇到的一個人交給他的,那個人自稱是曹玄應的兒子。洛衡一直以為這個人是自己的父親。但洛衡的父親在交給他筆記後只活了三個月就死在了廢棄的礦洞裡,洛衡親眼看到了他的屍骨。一個人不可能同時死在廢棄礦洞裡又在三天前出現。除非——洛衡看到的屍骨不是他父親的。

如燕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飛快:“洛衡剛才說他十七歲時在破廟裡遇到了一個人,那個人自稱是曹玄應的兒子,給了他筆記。他一直以為那個人就是他父親。但他說他父親把筆記給他之後只活了三個月,死在廢棄礦道里。如果這個人是假死——或者死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他,是他找來的替身——那他就可以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消失三十年,然後趁玄籌閣覆滅的時候悄悄回來。”

李元芳接過了她的話:“他知道鐵門的密碼。他知道石棺的封印。他知道玄骨的秘密比洛衡更多。他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所有人兩敗俱傷的這一刻。”

巨鼎底部的震動忽然加劇了。這次不再是緩慢沉悶的節拍,而是一陣急促而密集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猛地翻了個身。骨粉堆發出沙沙的滑動聲,表面的粉末紛紛往下塌,露出一道道裂縫。裂縫中透出一股股灼熱的氣流,氣流帶著濃烈的硫磺味和屍體腐爛的甜膩味,吹得巨鼎周圍的綠色熒光搖曳不止。

礦道里的千牛衛同時感覺到了腳底的震動。仁闊臉色一變,朝李元芳喊道:“將軍!地面在抖——整條礦道都在抖!不是地震——震源就在我們腳下!可能是礦道塌方的前兆,我們必須馬上撤出去!”

李元芳當機立斷下令全員撤離。千牛衛兩人一組架起被綁住的苦工往豎井方向跑,仁闊和如燕負責斷後。李元芳最後一個離開洞穴,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口青銅巨鼎——巨鼎的鼎身在震動中開始緩緩旋轉,鼎身上的雲雷紋在綠色熒光的照耀下一圈一圈地轉動,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鼎下的裂縫越來越大,暗綠色的玄脂硬殼在裂縫兩側被撕開,露出了硬殼下面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暗空間。從那個空間深處傳來一陣聲響,不是震動聲,不是風聲,也不是人的聲音。那是一種像骨骼折斷、石頭碾碎、金屬扭曲混合在一起的巨大雜音,從地底升上來,越來越近。

李元芳轉身衝進了礦道。他身後的洞穴裡巨鼎停止了旋轉,所有的綠色熒光在同一瞬間熄滅了。黑暗吞沒了一切。然後從黑暗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緩慢的、帶著萬鈞重量的嘆息——不是人的嘆息,是地底深處某種巨大存在撥出的第一口氣。那口氣從裂縫中衝出,帶著灼熱的硫磺味和骨粉的腐臭,吹得整條礦道里的灰燼漫天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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