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之幽雲詭局》第206章 地動山搖(1)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13天前

李元芳帶著最後一名千牛衛衝出礦道口的時候,東邊的天際線正泛起一線灰白。晨曦的微光灑在磨盤山的山脊上,將鷹嘴崖的輪廓鍍成一片淡金色。這本該是一個平靜的清晨——山風輕拂,松濤陣陣,早起的鳥雀在樹冠間啾啾鳴叫。但腳下的地面正在劇烈地顫抖,鳥雀早已驚飛四散,松林裡傳來樹木根部斷裂的咔嚓聲,幾棵斜長在巖壁上的老松樹隨著山體的晃動轟然倒下,帶起一片黃色的塵土。

豎井周圍的千牛衛已經全部撤了出來。如燕站在豎井口外面,手裡的繩套還沒來得及從臂上解下來,臉上被礦道里的灰燼和汗水糊成了一道一道的黑印。她看到李元芳最後一個出來,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了一寸,但馬上又繃緊了——地面的震動越來越劇烈,豎井口的巖壁上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縫,碎石從裂縫中簌簌落下,砸在井底的礦道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回聲。

“快離開這裡!”李元芳朝井口周圍的千牛衛大喝一聲。眾人剛剛跑出豎井所在的石縫,身後就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豎井井壁承受不住震動的壓力,整段塌陷了下去。碎石和泥土從井口噴湧而出,在石縫外面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碎石丘。如果晚撤幾步,所有人都得被埋在下面。

震動從迷魂谷一路往礦場方向蔓延。李元芳帶人原路翻越溝壑時腳下的碎石坡在震動中變成了流沙——原本穩固的碎石層在地震的搖晃下失去了摩擦力,踩上去就像踩在一堆滾動的圓珠上,人站不穩,石頭也站不穩。一塊磨盤大的岩石從溝壁上脫落滾下來,擦著仁闊的肩膀砸進了溝底的碎石堆裡,把地面砸出一個三尺深的坑。李元芳拉住一個差點滑倒的千牛衛,把他推上溝壁,自己最後一個翻過了溝壑。

山谷口方向的瞭望哨吹響了急促的銅哨,哨音三長兩短,是緊急撤離的訊號。王孝傑站在山谷口一塊最大的石頭上用嘶啞的嗓子指揮右威衛的軍士把苦工和傷員往山谷外面轉移。他的頭盔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露出剃得青亮的頭皮,額頭上被飛濺的石子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繼續喊。右威衛的軍士們排成兩道人牆,把一百八十多名苦工護在人牆中間往山谷外面跑,沒有人推擠沒有人踩踏,老兵們用身體擋住了從山坡上滾下來的碎石和斷枝,讓苦工們先走。

李元芳趕到礦場時,整個礦洞主入口正在往下掉石塊。不是小碎石——是整塊整塊的青磚和條石,砸在地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礦洞深處傳來一陣陣低沉的轟鳴,像是山體內部的岩層在相互擠壓碾磨。狄仁傑站在礦洞外面的空地上紋絲不動,任憑腳下的地面劇烈搖晃,眼睛緊緊盯著礦洞入口的方向。曾泰站在他旁邊急得團團轉,想把狄仁傑拉到安全的地方,又不敢伸手去碰。

“恩師!這裡太危險了!礦洞隨時可能塌,我們得往山谷外面撤!”曾泰的聲音被礦洞裡的轟鳴聲蓋住了一半,他幾乎是扯著嗓子在喊。

狄仁傑沒有動。他看著礦洞入口,問了一句讓曾泰差點背過氣去的話:“洛衡還在不在裡面?”

曾泰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洛衡還在溶洞裡。在狄仁傑離開溶洞時洛衡還坐在石棺旁邊的地上,之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崔郾的搜救和豎井的探查上,沒有人去管溶洞裡的洛衡。他既不是俘虜也不是自由人,他只是被留在了溶洞裡,被自己外祖父的真相摧毀了全部信念。現在礦洞正在塌方,如果洛衡還坐在石棺旁邊發呆,他會被活埋在裡面。

李元芳二話不說就要往礦洞裡衝,被狄仁傑一把拽住了胳膊。狄仁傑的力氣不大,但拽的位置很準——正好是李元芳肋下那道被奚崚劃出的傷口邊上。李元芳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腳步頓了一下。

“你看看頭頂。”狄仁傑指著礦洞入口上方的巖壁。巖壁上有一道從洞頂延伸下來的裂縫,寬度已經有手掌那麼寬,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裂縫兩側的岩石在震動中相互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嘎聲。這道裂縫一旦完全裂開,礦洞入口上方的整塊巖壁就會塌下來,把礦洞封得嚴嚴實實。

就在這時,礦洞裡跌跌撞撞地跑出來一個人。不是洛衡——是錢石匠。他渾身都是石粉,駝背的身影在震動中東倒西歪,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布袋裡發出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他跑到狄仁傑面前把布袋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喘了好一陣才說出話來。

“閣老——老朽把溶洞裡能拿的圖紙和工具都拿出來了——宋礦師的實驗日誌也拿出來了——洛先生他——他不肯走。”錢石匠的眼眶紅了,“老朽拽他,拽不動。他說他要留在石棺旁邊。他說他想明白了——他外祖父曹玄應在絹帛裡說‘玄骨當還於石棺,石棺當還於大地’,意思就是石棺不能離開這裡,玄骨也不能離開這裡。這裡是鎮壓大玄骨的陣眼,石棺就是鎮壓的樞紐。現在封印破了,鎮壓失效了,大玄骨正在甦醒。如果石棺再被移走,鎮壓就會徹底消失,大玄骨就會完全醒來。他說他不能阻止你們移走石棺,但他可以讓自己留在石棺旁邊。如果鎮壓失效註定要發生,他至少可以做最後一個守在石棺旁邊的人。”

狄仁傑沉默了一息。“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錯不是信了外祖父的筆記,而是從來沒有自己思考過。他在溶洞裡待了二十年,一直在執行他以為是他外祖父的遺願,但他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到底是不是他要做的事。現在他終於想明白了他要做什麼,可惜晚了。”錢石匠抹了一把臉上的石粉和眼淚,“他還讓老朽轉告閣老一句話——他說石棺下面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請閣老不要把它挖出來。他外祖父犯的錯就是打開了石棺,他犯的錯是想要利用石棺。他說這世上有些東西就該待在地下,不該被人挖出來。挖出來的那天,就是災難的開始。”

礦洞入口上方的裂縫發出了一聲巨響,裂口猛地擴大了一倍,一塊八仙桌大小的岩石從裂縫中脫落,轟然砸在礦洞口的地面上,碎石四濺。緊接著礦洞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礦道頂部在連續的震動中開始大段大段地坍塌,青磚和條石從內部砸下來封堵了整條礦道。鐵門溶洞方向傳來最後一聲沉悶的撞擊——那是鐵門被塌方的碎石完全掩埋的聲音。

礦洞入口在連續的塌方中被徹底封死了。原本三丈多高的礦洞拱門現在只剩下一堆碎石和扭曲的木樑,灰塵從碎石縫隙中滾滾湧出,在山谷裡瀰漫成一片灰黃色的霧。狄仁傑站在灰塵中看著被封死的礦洞入口,站了很久。他沒有說什麼感慨的話,只是在灰塵散去之後對曾泰說了一句:“把洛衡的名字記在死亡名單上。死因——礦難。”

曾泰猶豫了一下。“恩師,我們還沒有找到他的屍首,就這麼定了?”

“那座山就是他的墳。”狄仁傑轉身往山谷口走去,“他選了死在哪裡,這是他的權利。本閣成全他。”

山谷口外的空地上撤出來的苦工和軍士們正在清點人數。張環把八大軍頭召集起來逐隊報告傷亡情況——李朗從鷹嘴崖上撤下來時被滾落的石塊砸傷了左臂,骨裂,但沒斷,芮醫工已經給他上了夾板;沈濤的刀傷在震動中被撕裂了一次,重新包紮後已經沒有大礙;肖豹、楊方、潘越、齊虎都安然無恙,只有仁闊在扛著一名苦工翻越溝壑時崴了腳,走路一瘸一拐但不影響大局。千牛衛和右威衛的軍士中有十幾個人在礦道探查和山體滑坡中被落石砸中受了不同程度的輕傷,沒有人陣亡。苦工中有幾個年紀大的在撤離過程中因為體力不支摔倒擦傷,也沒有大礙。

丁老根和那十三名從禁地洞穴裡救出來的苦工被單獨安置在一片松樹下面的空地上,芮醫工正在給他們逐個把脈診斷。丁老根中的迷魂散分量最重,瞳孔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恢復正常,但他的神志已經清醒了。他坐在松樹下裹著軍士給的毯子,手裡捧著一碗熱粥,一面發抖一面喝。燕翎陪著韓老石匠坐在他旁邊給他擦臉上的灰,韓老石匠腿上的傷口被芮醫工重新處理過上了藥膏,已經不再滲血了。楚樂伶和她父親也在旁邊照顧別的苦工,幾個年紀輕的千牛衛挨個給苦工們分發乾糧和飲水,山谷口外面的空地上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沉默和粥的熱氣。

震動在山體內部持續了近兩刻鐘才漸漸平息。當最後一陣餘震從腳下滾過之後,磨盤山恢復了平靜。但這份平靜和地震之前已經完全不同了——山谷裡的地貌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鷹嘴崖南面原本陡峭的懸崖在震動中崩塌了一角,那塊像鷹嘴一樣突出的巨石從崖頂脫落摔進了山谷底部的碎石灘上,碎成了三塊。迷魂谷入口處原本有一片茂密的松林,現在整片松林往谷底滑落了十幾丈,樹根朝天地倒插在碎石堆裡,像一群被掀翻的巨人。礦場主礦洞的入口被完全封死,鐵門溶洞、石棺、巨鼎祭壇,所有這些承載著玄籌閣二十年秘密的地方,都被埋在了幾百萬噸的岩石和泥土下面。

震動完全停止之後狄仁傑站在山谷口一塊沒有受地震影響的大石頭上,用目光把磨盤山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山脊線的輪廓在地震中變了形,原本圓緩的山體西側出現了一道新的斷崖,斷崖面裸露著灰白色的新鮮巖壁,像是山體被一刀劈開的傷口。鷹嘴崖的地標巨石消失了,礦洞入口被封死了,迷魂谷的松林整體滑落,通往山外的官道也被幾處滑坡截成了數段。磨盤山不是區域性塌陷,而是整體下沉——整座山的高度至少降低了十餘丈。

李元芳站在他身後,刀已經收回鞘中。“大人,你說得對——我們可能真的挖出了不該挖出來的東西。現在它醒了,我們拿什麼讓它再睡回去?”

狄仁傑沒有回答,而是從袖子裡掏出那塊從石棺夾層中取出的龜甲。龜甲上刻著的古篆在晨曦中顯得格外清晰——“骨在則地在,骨移則地移。啟骨之日,山河易位。”他把龜甲翻過來,背面也刻著一行字,之前因為光線昏暗沒有注意到。那行字刻得比正面的警告更小更淺,筆畫也更加潦草,像是刻寫者在倉促之中加上的。狄仁傑把龜甲湊近了仔細辨認,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讀出那行字。

然後他把龜甲遞給曾泰。“你看看背面寫的是什麼。”

曾泰接過龜甲眯著眼睛仔細辨認了一會兒,念出了聲:“‘欲鎮玄骨,非封非祀,以火克金,以土鎮水。取九鼎之銅鑄為鎖鏈,取泰山之石鑿為鎮柱,取人主之血書為祭文。三者齊備,玄骨可鎮。然九鼎已失,泰山石不可輕動,人主血不可輕取。故知天命不可違,唯退而求其次——封其門,塞其道,絕其祭祀,斷其香火。令後人無路可達,無祭可奉,無信可仰。玄骨雖醒,無路可出,雖生猶死,萬世不現。’”

“‘封其門,塞其道,絕其祭祀,斷其香火。’”狄仁傑重複了一遍,抬頭看向已經被封死的礦洞入口,“不用我們讓它睡回去。商代的先人已經替我們想好了辦法——把通往玄骨的所有通道全部堵死,把所有知道祭祀儀式的人全部撤走,讓玄骨即使醒了也無路可出、無祭可奉。就像把一個活著的人封死在石棺裡,他醒了也出不來,只能在地下繼續沉睡。大自然自會替他完成剩下的封印。”他轉頭看向山谷口外面正在清點人數的苦工和軍士們,“禁地洞穴已經塌了,巨鼎被埋在幾萬噸的岩石下面,祭祀的歌謠沒有人唸了,知道歌謠的人只剩下丁老根和這十幾個苦工。丁老根剛才說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唱那個歌謠了——他寧可死也不再唱。把這些人安置好,讓他們從此不提禁地裡的事,這個秘密就會隨著時間慢慢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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