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之幽雲詭局》第206章 地動山搖(2)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15天前

“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麼?”李元芳問。

狄仁傑收起堪輿圖,神色平靜地說:“按龜甲上的辦法——封其門,塞其道。把通往礦場的官道全部封鎖,把山谷口和迷魂谷的入口用碎石填平,在磨盤山外圍設定禁入區,對外就說是地震造成的山體危險區域,任何閒雜人等不得靠近。另外把礦場裡救出來的苦工安置到潤州城裡——給他們安排住所和生計,讓他們忘記礦場裡的事。丁老根和那十三個禁地苦工要單獨安置,由千牛衛派人保護他們的安全,同時確保他們不向任何人透露禁地和祭祀的事。等工部的船把石棺運回洛陽封存之後,磨盤山就讓它靜靜地待在那裡,一千年不再動它。”

王孝傑在營帳外面喊了一嗓子:“大帥!末將把山谷口外面的路清出來了!滑坡的碎石堆了三丈多高,末將讓人用滾木把大石頭撬開了,官道基本能走了!傷員可以先往丹徒縣城送!”狄仁傑走出營帳看到王孝傑光著腦袋滿頭大汗地站在路邊,身後跟著一隊灰頭土臉的右威衛軍士,個個身上的軍服都被汗水浸透又被石粉糊成了灰白色。他點了點頭對王孝傑說安排傷員先走,然後是苦工,軍士們分批撤離,留一隊老兵在磨盤山外圍值守等待工部的船隊到達。

王孝傑領命轉身去安排,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撓了撓青亮的頭皮。“大帥,末將有個事想不明白。你說這山底下埋了三千年的東西,早不動晚不動,偏偏我們打玄籌閣的時候它動了。這是不是老天爺在拿我們當槍使?”

狄仁傑被他這句話逗得嘴角微微一翹。“孝傑,老天爺不會拿人當槍使。是人拿了老天爺的東西,老天爺只是把它收回去。這件事我們做得沒錯——玄籌閣這種組織如果讓它繼續發展下去,就不只是一座山的地震了,是整個江南都要被攪得天翻地覆。至於玄骨,它在地下睡了三千年,今後還會繼續睡下去。我們這代人做的就是在它和人間之間砌一道更厚的牆。能不能砌成,留給後人去驗證。走吧,去看看傷員。”

磨盤山的搜救和撤離工作一直持續到當天下午。王孝傑帶著右威衛的老兵們把官道上的滑坡體逐一清理打通,傷員和苦工分批送往丹徒縣城,丹徒縣令已經在縣城裡騰出了幾間祠堂和廟宇作為臨時安置點,又調了一批米麵糧油過來供應伙食。崔郾被擔架抬上牛車時還在不停地寫供詞,左手凍傷的手指握不住筆,他就用右手繼續寫,寫到天黑時已經寫滿了二十幾頁紙。曾泰把這些供詞收好放進公文袋裡,和絹帛、龜甲、墨玉匣放在一起。

傍晚時分,所有人員全部撤出了磨盤山外圍。張環帶人在山谷口外面設定了路障和警示牌,牌子上寫著“地震危險禁止入內”幾個大字。李朗左臂吊著夾板還在路障旁邊巡邏,沈濤坐在牛車上整理從礦場倉庫裡搬出來的火藥登記冊。肖豹領著幾個千牛衛把最後一批從禁地洞穴裡救出的苦工送上了牛車,如燕坐在車尾跟丁老根小聲說著話,丁老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他喝過熱粥裹著毯子之後已經不發抖了,說話也流利了許多。韓老石匠由燕翎扶著坐在旁邊,父女倆低聲說著話,韓老石匠時不時用粗糙的手掌摸摸燕翎的頭髮,燕翎低著頭任他摸。

李元芳騎在馬上殿後,等最後一輛牛車駛上官道之後他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磨盤山。夕陽正在往山脊線下沉,鷹嘴崖上那塊標誌性的鷹嘴巨石已經不在原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齊刷刷的斷口,在夕陽下泛著冰冷的灰白色。山腰上被地震撕開的新斷崖像一道道未癒合的傷口,松林倒伏了一大片,山谷裡瀰漫著淡淡的塵土味。整座山在夕陽下顯得沉默而蒼涼,彷彿一個被驚醒了又被迫重新睡去的巨人,帶著滿身的傷口和不甘閉上了眼睛。

他撥轉馬頭追上了前面的隊伍。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一路塵土,塵土在夕陽中變成了金色的薄霧,被山風一吹就散了。

回到潤州城已經是次日上午。狄仁傑讓人把奚崚、衛烈、燕影、宋礦師、邢護衛、賀瘸子六名主犯押進潤州大牢單獨關押。錢石匠因為主動交出機關佈置圖、協助搜救崔郾有功,被允許在千牛衛的監視下留在潤州工坊裡整理機關圖紙。芮醫工因為在礦場救治傷員有功,也被允許在監視下繼續行醫。楚樂伶和她的父親、燕翎和韓老石匠、丁老根和禁地苦工們被安置在潤州城外的一處官驛裡,由千牛衛派人保護。馮萬順、樊驛官等已經被關押在潤州大牢的玄籌閣成員等待統一審判。蘇賬房、顧仵作等潛藏在潤州府衙內部的臥底也被一併收押,府衙的公務由曾泰暫時接管。崔郾的供詞整理完畢之後被裝入密封的信袋中,由曾泰起草奏摺,連同曹玄應的絹帛、宋礦師的實驗日誌、玄骨核心粉末的墨玉匣、龜甲等所有證據一併呈報朝廷。

三天後,工部的船隊抵達丹徒渡口。隨船而來的還有工部侍郎於惟謙——狄仁傑的老相識,兩人在神都洛陽時曾一起修過漕渠、整過河道、改過歷法,彼此知根知底。於惟謙一見到狄仁傑就把他拉到角落裡,神色緊張地低聲說:“懷英兄,聖上看了你的奏報之後龍顏大怒——不是因為玄籌閣,是因為你說磨盤山裡有‘不可名狀之物’,還說要把石棺運回洛陽封存。聖上把你那封奏摺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只批了一行字:‘著於惟謙速往潤州,會同狄卿,將石棺完好無損運回洛陽。’一句都沒提玄籌閣的案子。你說聖上是不是更關心石棺裡的東西?”

狄仁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對於惟謙說石棺被埋在塌方的礦道里,需要大量人力挖掘。於惟謙從工部帶來了二十名專業礦工和全套起重器械——鐵滑輪、鋼釺、麻繩、絞盤、鐵鎬、撬棍,甚至還有幾捆從洛陽火藥局調來的爆破火藥,專門用來炸開大型塌方體。他們對磨盤山礦洞的塌方區進行了連續七八天的清理挖掘,終於在礦道深處找到了那口石棺。石棺在塌方中被一塊從洞頂脫落的巨鐘乳石砸中,棺蓋被砸出了一道裂紋,但棺體基本完好,棺壁上的算籌符號依然清晰可辨。棺底的玄脂已經在地震中完全凝固成了一層堅硬的墨綠色硬殼,撬都撬不動。

在起運石棺之前,狄仁傑讓於惟謙幫忙確認了一件事——石棺下面到底有沒有鎮壓玄骨的封印裝置。於惟謙讓人用滑輪組把石棺吊起來挪到一邊,石棺底部的地面露了出來。那裡有一塊直徑約五尺的圓形青石板,石板上刻著和龜甲上一模一樣的古篆,筆畫的凹槽裡填著一種金色的粉末——和墨玉匣裡裝的玄骨核心粉末的顏色完全一致。青石板的中央鑿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孔洞,孔洞的形狀和大小恰好與石棺底部一塊凸起的圓柱形石榫完全吻合。石棺不是擱在青石板上的,它是插在青石板上的。棺底的石榫插入青石板中央的孔洞,將石棺和青石板鎖定為一個整體。而青石板的四周還有四根人臂粗的青銅鎖鏈從石板邊緣延伸到地下,鎖鏈的末端深深嵌入岩層之中,拔都拔不出來。

於惟謙趴在地上用鑿子敲了敲青石板,聽了聽迴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石粉,神色變得和狄仁傑一樣凝重。“石板下面是中空的,厚度大約在三尺左右。這下面應該就是你說的那個祭壇——不,應該是祭壇的封頂。這整塊青石板就是鎮壓大玄骨的最後一道物理封印。石棺是鎖,青石板是門,青銅鎖鏈是門閂。商代人用這個結構把大玄骨封死在地下。你要把青石板也帶走嗎?”

狄仁傑說不用,把石棺運走就行。封印已經破了,石棺留在這裡也恢復不了鎮壓功能。把它運回洛陽封存,至少能讓它不再被有心之人利用。青石板和鎖鏈留在原地,多少還能起到一些封堵的作用。他讓人把青石板周圍的碎石清理乾淨,重新用三合土把石板和鎖鏈接縫處抹了一遍,算是加固。

工部的礦工們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用滑輪組和絞盤把石棺從礦道里吊出來裝上牛車,再轉運到運河邊的碼頭裝船。整個過程中石棺始終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棺蓋上的裂紋用鐵箍加固了三道。於惟謙親自押船,帶著石棺沿運河北上,往洛陽方向緩緩駛去。

送走了工部的船隊之後,狄仁傑在潤州驛館裡召集所有人做了一次結案前的彙總。曾泰搬了一大摞案卷堆在桌上——馮萬順的漕運篡改案卷、蘇賬房的府衙臥底案卷、奚崚和衛烈的起兵計劃案卷、洛衡的轉運計劃案卷、宋礦師的火藥生產案卷、崔郾的被迫供詞——所有案卷加起來,完整地還原了玄籌閣從建立到覆滅的全過程。二十名正式成員除了洛衡死於礦難、溫貨郎被燕影所殺之外,其餘十八人全部落網。人質家屬方面,楚樂伶的父親、韓老石匠、崔郾的家人等均已獲救並安置。礦場苦工二百餘人全部救出,死亡人數正在逐一核實中。繳獲火藥成品三百二十斤、原料兩千餘斤,已由王孝傑的右威衛押送潤州封存。繳獲玄骨核心粉末半匣、算籌秘鑰一套、機關圖紙若干,已隨石棺一同運往洛陽。

曾泰把彙總案卷合上,神色有些複雜地感嘆道:“恩師,玄籌閣這件案子,從工部算學官吏離奇身亡開始查,一路查到漕運篡改、碼頭軍械、府衙內鬼、起兵計劃、江都轉運,最後查到了商代玄骨和地底祭壇——這個案子前前後後牽扯的人和事,幾乎把整個潤州城翻了一遍。現在案卷寫完了,可學生總覺得這案卷後面還缺一頁。”

狄仁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地說:“缺的那一頁不是寫玄籌閣的,是寫曹玄應另一個外孫的。這個人——洛衡同母異父的兄長,三十年前把筆記交給洛衡之後假死脫身,隱藏在暗處三十載,三天前潛回磨盤山破壞了石棺封印,然後再次消失。他是玄籌閣真正的幽靈。他的下落不在這摞案卷裡。”

曾泰愣了一下。“恩師,那我們不繼續追查這個人了嗎?”

狄仁傑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潤州的傍晚和風習習,街上人聲熙攘,運河裡船來船往,碼頭上燈火初升。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才開口。

“追是要追的。不是現在。這個人消失了三十年,他要等的機會等了三十年,現在機會被他等到了,他卻什麼都沒做就走了。為什麼?因為他發現他等來的不是大玄骨的甦醒,而是大玄骨剛剛動了一下又被封死了。他破壞了封印,但封印的核心——青石板和鎖鏈——沒有完全失效。大玄骨動了,但沒有完全醒來。他做了三十年的準備,等來的是一場半途而廢的地震。他一定比我們更失望。而失望之後他會做什麼——他會繼續等。等下一個機會,等下一個能替他開啟石棺的人。本閣的直覺告訴我,這個人和玄骨的關係比他弟弟洛衡深得多。洛衡要的是轉運,他要的是什麼我們目前還不清楚,但一定和玄骨本身有關。他不露面,不聯絡,不留下任何痕跡,就這樣在暗處等了三十年——這份定力,這份耐心,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我們暫時抓不住他,但他也不會跑——只要玄骨還在,他就會像一隻候鳥一樣,遲早會回到他該回的地方。”

他轉過身來看著曾泰和李元芳。“這件案子對我們來說暫時告一段落,但對他而言遠沒有結束。我們有的是時間等他自己浮出水面。而在這段時間裡,我們要做的是把玄籌閣的所有案卷整理歸檔,把涉及漕運和財稅的漏洞全部補上,把崔郾等被脅迫官員的後續處理妥善安排,把礦場苦工的生計安置落實到戶。善後之事,比破案更繁瑣,也更見真章。”

曾泰點頭稱是,抱著案卷出去整理歸檔了。李元芳跟著狄仁傑在潤州做了將近一個月的善後工作,把八大軍頭分成三班輪流值守大牢、官驛和工坊,安排王孝傑的右威衛回防揚州之前配合潤州府衙修復了被地震破壞的官道和橋樑,幫崔郾的家人從礦場禁地遺留下來的舊礦道里找到了幾件遺物——崔郾母親的銀簪子、他妻子的一隻繡花鞋、他兒子的半截玉佩——裝在木匣子裡交給了崔郾。崔郾捧著匣子跪在地上哭了好久,然後用綁著紗布的手把匣子貼在胸口上,起身對李元芳深深鞠了一躬,什麼都沒說,轉身走進了府衙後堂。

一個月後狄仁傑奉旨回京。臨行前他把錢石匠叫到驛館裡問了一句:“你以後打算做什麼?”錢石匠說他想回潤州近郊的石窯,繼續當石匠,但再也不打墨玉了,只打普通的石磨石碾。狄仁傑點了點頭,讓曾泰從官庫裡撥了一筆安置費給他,又寫了封信給潤州新任刺史,讓他在石窯附近給錢石匠安排一間石屋居住。芮醫工被允許在潤州城裡繼續開藥鋪行醫,但每月要向府衙報備一次行蹤。燕翎和燕影姐妹倆的案子被單獨呈報朝廷,狄仁傑在奏摺中特別寫明瞭兩姐妹身世悽苦、被奚崚矇蔽利用、且在礦場攻破戰中均有立功表現,懇請朝廷從輕發落。至於最終怎麼判,要等刑部的批文下來才知道。韓老石匠和燕翎被安置在潤州城外的一間小院裡,父女倆隔了二十年終於能坐在同一盞油燈下吃一頓晚飯。如燕臨走前去找燕翎說了一會兒話,兩個曾經都是殺手的女人坐在院子裡誰也不說話,就靜靜地坐了好一陣。最後如燕站起來說我走了,燕翎說嗯。如燕說你照顧好你爹,燕翎又說嗯。然後燕翎補了一句:“你也是。”如燕點了點頭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朝官道上馳去。

狄仁傑一行離開潤州時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清晨。運河碼頭上聚了不少自發來送行的百姓,碼頭的漕工們把手裡剛卸完貨的擔子擱在地上朝狄仁傑的官船拱手作揖,幾個白髮蒼蒼的老船工站在岸邊朝著船尾的千牛衛旗幟遙遙鞠躬。狄仁傑站在船頭朝岸上的百姓揮手還禮,袍角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船緩緩駛離碼頭進入了運河主航道,潤州城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最後只剩下遠處磨盤山的一抹淡淡的青灰色影子,安安靜靜地伏在天邊,像一頭睡著了就不再醒來的巨獸。

李元芳站在狄仁傑身後,按著刀柄望著漸漸遠去的潤州城,忽然說了一句:“大人,玄籌閣的案子辦完了,聖上會不會給您放幾天假?”

狄仁傑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翹。“你想放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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