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在運河上走了七天,過揚州、經汴州、入洛水,到第八日天色微明時,船頭前方灰濛濛的河霧中緩緩浮出了一座城池的輪廓。李元芳站在船頭按著刀柄,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轉頭對船艙裡喊了一聲:“大人,到了。”
狄仁傑從船艙裡走出來,袍子穿得整整齊齊,鬍鬚也梳理得一絲不苟,顯然早就起來了。他站在船頭望著河霧中越來越清晰的洛陽城,目光在城牆上那些飄揚的旌旗上掃了一遍,然後落在城門外碼頭上停著的一排官轎上。其中一頂官轎用的是紫呢轎帷,轎頂鑲著金邊,旁邊站著兩排禁軍護衛——這是從三品以上大員才有的儀仗。狄仁傑看了一眼轎子旁邊站著的一個人,那人穿著紫袍,腰佩金魚袋,身材修長,正踮著腳往船上張望。狄仁傑嘴角微微一翹,低聲說了句:“於惟謙來得好快。”
船靠了岸,於惟謙不等跳板搭穩就三步並兩步地跨上了船,一把抓住狄仁傑的袖子,臉上的表情像是憋了整整七天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懷英兄,你可算回來了!石棺我四天前就運到了洛陽,聖上親自到太史局驗看——你猜怎麼著?聖上圍著石棺繞了三圈,看完了棺壁上所有的算籌符號,最後說了一句話:‘這個符號排列朕見過。’”
狄仁傑正要下船,腳步驟然停住。“聖上見過?”
“千真萬確!”於惟謙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聖上說她在感業寺時曾在藏經閣裡翻到過一本前朝舊檔,裡面有一頁殘圖,圖上畫的符號排列和石棺棺壁右側第三排的那組算籌符號完全一致。她當時覺得那頁殘圖上的符號很奇怪,就記住了。後來那本舊檔在藏經閣火災中被燒了,她以為這個秘密也跟著灰飛煙滅了。直到四天前她站在石棺面前,看到那組符號,一眼就認了出來。”於惟謙說到這裡深吸了一口氣,“聖上讓我今天一早就來碼頭等你,說不用回府了,直接進宮。她要把那頁殘圖的內容告訴你。”
狄仁傑沉默了幾息。武則天在感業寺翻閱過前朝舊檔——那是她入宮之前的事,距離現在已經幾十年了。那本舊檔在火災中燒了,裡面的內容按理說不可能有人知道。但武則天偏偏記住了一組算籌符號,而這組符號恰好和石棺上的封印符號完全吻合。這要是巧合,那也太巧了。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意味著武則天知道的東西比她一直以來透露的要多得多。
他對於惟謙說:“我現在就進宮。元芳,你帶衛士們先回府,把行李安置好,案卷封存入庫。曾泰你跟我進宮。”李元芳有些不放心想跟著去,但狄仁傑擺了擺手說禁宮之內不會有危險,讓他在府裡等著就行。李元芳只好帶著張環等人下船卸行李,牽著馬往狄府方向走去。
狄仁傑和曾泰坐上於惟謙帶來的官轎,一路穿過洛水兩岸的街市往皇城方向去。洛陽的街道還和他走時一樣繁華,運河裡商船雲集,碼頭上扛包的漕工喊著號子,沿街的店鋪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招牌旗幡,空氣中飄著炙肉和香料的味道。但狄仁傑沒有心思看街景,他坐在轎子裡閉著眼睛把玄籌閣案子裡所有和算籌符號有關的資訊重新捋了一遍。洛衡說過算籌符號的排列方式有十四種,每一種對應不同的玄脂定向力效果。石棺棺壁上的算籌符號是錢石匠按照洛衡的指示鑿上去的,那五個被曹玄應做過手腳的嵌入式算籌石片是封印的核心。如果石棺上有一組算籌符號和感業寺舊檔裡的符號吻合,那這組符號一定不是洛衡設計的——洛衡從沒見過那本舊檔。它只有可能是曹玄應留在舊檔裡的。
曹玄應在大業十四年三月十一獨自進鐵門待了一天一夜,破壞了封印的一部分,把核心骨粉藏在石棺夾層中,留下七頁絹帛和龜甲,然後回到江都,三天後死在兵變中。在這三天裡他做了什麼?他把一頁畫有算籌符號的殘圖留在了江都的一本舊檔裡。那本舊檔後來輾轉落入了感業寺的藏經閣,被年輕的武則天翻到。曹玄應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是在給自己留後路,還是在給後人留線索?抑或他是在做另一種準備——如果他死在兵變中無法親自完成對玄骨的最終處置,那就讓這頁殘圖作為一條暗線,等待將來有人能把它和石棺聯絡起來?
轎子在宮門前停下。於惟謙領著狄仁傑和曾泰穿過長長的宮道,繞過永珍神宮的月臺,走進了一間偏殿。殿內陳設簡樸,四壁全是書架,架上堆滿了舊檔和卷軸,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的酸味和檀香混合的氣味。武則天坐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書案後面,案上攤著一堆奏摺和幾本泛黃的舊冊子。她穿著一件暗金色的常服,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用一根玉簪別住,沒有戴冠,看上去不像個皇帝,倒像個在舊紙堆裡翻了幾天幾夜沒睡覺的老學究。
於惟謙行過禮之後退到一旁。狄仁傑和曾泰躬身行禮,武則天抬起頭來擺了擺手說免了,然後直接從案上拿起一張紙遞了過來。那張紙上畫著一組算籌符號——四橫三豎,中間夾著一個菱形的圖案,菱形的四個角各有一個小圓圈。畫工粗糙,墨跡也褪得厲害,但符號的結構和石棺棺壁右側第三排的那組符號確實一模一樣。
“這是朕當年在感業寺抄下來的。原圖夾在一本前朝太史局的星象記錄裡,封面上寫的是‘大業十三年江東星野圖’,但裡面夾的這張殘圖明顯不是星圖——上面畫的符號朕從未在任何一本天文歷算書裡見過。朕當時覺得好奇就抄了下來,後來那本舊檔在火災中燒了,這份抄件夾在朕私人的書篋裡留存至今。”武則天用手指點了點紙上的菱形圖案,“懷英,你告訴朕,這個符號是什麼意思?”
狄仁傑接過抄件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從袖中取出錢石匠畫的石棺算籌符號分佈圖鋪在書案上,把兩張圖紙對照著擺在武則天面前。“陛下請看,石棺棺壁上的算籌符號共有二百餘個,分為四排。右側第三排的這組符號位於石棺側壁的正中央,恰好是石棺夾層所在的位置。根據臣在磨盤山現場勘查的結果,這組符號對應的就是鎮壓玄骨的封印核心——那五塊嵌入式算籌石片。而這組符號中央的菱形圖案,在算籌符號系統中代表‘土’——五行中土居中,鎮四方。臣推測,這個符號本身的含義就是‘鎮壓’。也就是說陛下當年抄下的不是一組普通的算籌符號,而是整個封印體系的核心金鑰。”
武則天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睜開眼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震的話:“朕當時抄這組符號的時候正在感業寺裡讀《大雲經疏》。《大雲經疏》裡有一段話朕至今能背——‘地藏之下有龍骨,龍骨之上有鎮石。鎮石一移,地龍翻身。地龍一翻,江山易主。’朕當時以為這是隱喻——地龍指的是李唐宗室,鎮石指的是太宗皇帝留下的基業,龍骨指的是朕這個不該在感業寺裡終老的武家女兒。但現在看了你的奏報,朕忽然覺得這段話不是隱喻。”
狄仁傑沒有說話。武則天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從架上取下一本封面上寫著她親筆批註的舊冊子,翻到夾著紙條的一頁遞給狄仁傑。那頁上抄的就是武則天剛才背誦的那段話,字跡潦草但清晰,旁邊還有她當年用硃筆寫的幾個小字——“此讖何解?”
“朕當年問過法明禪師這句話的意思。法明看了之後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天機不可洩’,然後就走了。朕以為他是故弄玄虛,現在看來他不是故弄玄虛——他是真的知道些什麼。法明是隋末唐初的人,他在大業年間做過太史局的司歷,和曹玄應是同僚。曹玄應研究玄骨的事,法明很可能知情。他把《大雲經疏》放在感業寺的藏經閣裡,又在裡面夾了這段話,也許根本不是在暗示朕,是在暗示將來會有人發現曹玄應的秘密。”
狄仁傑合上冊子,神色比剛才更加凝重。“陛下,如果法明禪師確實知道曹玄應的秘密,那曹玄應在江都兵變前三天去磨盤山的行程,很可能不只是他自己一個人的計劃。法明當時是太史局的司歷,掌管星象觀測和堪輿測繪——磨盤山地下礦脈的堪輿圖極有可能出自他之手。臣請旨徹查太史局大業年間的舊檔,找出法明禪師參與此事的所有記錄。”
武則天點了點頭。“朕準了。太史局大業年間的舊檔大部分毀於戰火,但秘書省還存有一套副本。於惟謙,你帶狄卿去秘書省調檔。”她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那張畫著算籌符號的紙上,“懷英,你說石棺棺壁上的符號是封印的核心金鑰。那個封印現在怎麼樣了?”
“封印在大地震中被破壞了——石棺棺底的青石板出現裂紋,鎮壓玄骨的青銅鎖鏈雖然沒有斷裂但已經鬆動。玄骨被驚動了一次但又被重新壓了回去。臣按照龜甲上商代祭司留下的加固方法用三合土填補了青石板的裂紋,但臣不敢保證這個加固能維持多久。商代人的封印體系經歷了三千年已經走到了極限,這一次被破壞是給後人敲的警鐘——磨盤山不能再有人靠近,玄骨的秘密必須封存,所有知道祭祀歌謠和封印金鑰的人必須隔離安置。”
武則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就按你說的辦。磨盤山周圍十里劃為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石棺封存在太史局密室中,沒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開棺。至於那些知道秘密的人——安置好他們,讓他們安安穩穩地過完餘生,不要再提山裡的事。”她重新在書案後面坐下,拿起一份奏摺翻了兩頁又放下了,抬頭看著狄仁傑說了一句讓他沒有想到的話,“懷英,玄籌閣這件案子,你給朕揪出了二十個潛伏在江南的逆賊。但朕總覺得這二十個人只是水面上的冰山。水面下還有東西。你在奏報裡提到洛衡有個同母異父的兄長,三十年前假死脫身,三天前潛回磨盤山破壞了封印然後再次消失。這個人——朕想知道他是誰。”
狄仁傑微微一怔。“陛下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廢話。朕看了你的奏報看了三遍,每一頁每一個字都看了三遍。”武則天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但不是對狄仁傑的,是對那個隱藏在暗處三十年不露面的人,“一個能假死三十年不被人發現的人,他靠什麼活著?他吃什麼穿什麼住哪裡?他破壞了封印之後立刻就消失了,他是怎麼離開磨盤山的?你封鎖了所有進出磨盤山的道路,抓了二十個玄籌閣成員,連藏在禁地洞穴裡的銅面具人都揪出來了,唯獨沒有抓到這個人。你說他是幽靈——朕不信幽靈。朕信有高人。”
武則天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一幅碩大的堪輿圖前面。那是整個大周疆域的全圖,江南道、河北道、關內道、隴右道,各道各州各縣密密麻麻地標註在圖上。她用手指在潤州的位置點了點,然後往北畫了一條線,線沿著運河直抵洛陽,再從洛陽往西折向長安,最後停在長安以西的一片空白區域上。
“你知不知道曹玄應還有一個學生?”武則天轉過身來看著狄仁傑,“這個學生在大業年間是太史局最年輕的歷算博士,十六歲就精通河洛數理,曹玄應親自收他為關門弟子。大業十四年江都兵變之後這個學生失蹤了,再也沒有出現過。秘書省的舊檔裡應該有他的檔案——你去找。找到之後告訴朕,他和洛衡那個假死的兄長是不是同一個人。”
狄仁傑和曾泰從偏殿出來之後跟著於惟謙去了秘書省。秘書省的舊檔庫在一座不起眼的側殿裡,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經年的黴味撲面而來。庫房裡排滿了從地板頂到天花板的木架,架上堆著數不清的卷軸和冊子,每一卷都用麻繩捆著掛著標籤,標籤上寫著年份和分類。於惟謙領著兩人穿過一排排木架走到最裡面的一角,指著幾排落滿灰塵的木架說:“大業年間的舊檔都在這裡了——太史局、秘書省、起居注,三部舊檔加起來不下三千卷,還沒來得及重新編目。你們慢慢找,我去給二位弄點茶水。”
曾泰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舊檔倒吸了一口涼氣。“恩師,這三千卷檔案就靠我們兩個人翻,翻到什麼時候去?”
狄仁傑沒有回答,徑直走到太史局那排木架前面用手指在標籤上逐一劃過,挑出一卷標著“大業十三年太史局司歷名錄”的舊檔,解開麻繩就著門口透進來的天光翻閱。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官職中快速掃過,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指停住了。那頁紙上畫著一個簡單的表格,列出了太史局大業十三年在職的所有司歷、歷算博士和天文生的姓名、年齡、籍貫、師承。表格的最後一行寫著——“曹玄應,太史令,師承:太史曹氏家學。弟子三人:長子曹某(避諱不書)、次子曹某(避諱不書)、關門弟子裴某(避諱不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