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之幽雲詭局》第83章 七日醉發命懸線(1)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1個月前

出了黑風驛,便是一路向西的下坡。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在寂靜的夜色中發出清脆而又孤單的迴響。兩輛馬車走在最前面——假太平公主的青帷馬車,和黑風驛驛丞替他們另僱的一輛灰氈馬車。狄仁傑和李元芳騎馬跟在後面。涼州以西的官道到了這裡已經不能叫官道了,路面越來越窄,越來越破碎,車輪碾過的地方不斷有碎石滾落懸崖,墜入深淵。

狄仁傑走在最後。他的身體伏在馬背上,韁繩鬆鬆地搭在手裡。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脊背勾成了一道微微彎曲的弧線。李元芳策馬跟在後面,眼睛一刻沒有離開過那道背影。他注意到狄仁傑的身體一直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從體內向外滲的那種顫,像有一隻手在他的骨頭上一下一下地敲,而他咬緊了牙關,硬撐著不讓自己晃。他算過時辰。昨天夜裡子時,是七日醉第六天的開始。從現在到明天子時,還有不到十二個時辰。

“大人。”李元芳策馬上前,和狄仁傑並排走,壓低聲音,“咱們為什麼要跟她一起走?她是逃犯,她想把我們引到碎葉城去。咱們不如在這裡拿下她,逼她交出解藥。她一定有解藥。”

“她沒有。”狄仁傑開口了,嗓子沙啞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被夜風一吹更顯得破碎。他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道,“如果她有,剛才在驛站裡就會拿出來了。解藥不在她身上,她出洛陽的時候根本就沒帶。她給自己留的後手,在碎葉城。”

李元芳攥緊了韁繩:“那咱們更應該把她拿下。拿著她,到了碎葉城跟元無量換解藥。一個換一個。”

狄仁傑搖了搖頭。他在馬背上坐直了一些,用手指了指前方那輛青帷馬車的方向,道:“她不是要去碎葉城投奔元無量。她是要去碎葉城——取代元無量。她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洛陽的身份被本閣揭了,沈家莊的老巢被本閣端了,沈鶴年被本閣抓了,她手裡的棋子一顆一顆都被本閣吃掉了。她只剩下一件事可以賭一把——搶在元無量之前到達碎葉城,把碎葉城的一切——張德遠的私軍,程知節的駐軍——全部攥在自己手裡。她有了兵權,元無量到了碎葉城也得聽她的。所以她知道本閣會追上來,也知道本閣中了七日醉。她想讓本閣跟她一起去碎葉城,讓本閣親眼看著她翻盤。這是她最後的一口氣——她要當著本閣的面贏。”

李元芳沒有說話。馬蹄踏過一塊鬆動的石板,石板翻落懸崖,過了很久才從谷底傳來一聲微弱的撞擊聲。過了這個彎,驛道前方豁然開朗。大漠到了。沒有過渡,沒有漸變,黃土塬和山嶺在身後戛然而止,前方一片平坦的礫石荒漠在星光下鋪開,灰白色的大地上點綴著一叢叢黑黢黢的駱駝刺。極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道微弱的銀色光帶——那是雪山的輪廓。

走在最前面的青帷馬車忽然停了。凌秋月從車轅上跳下來,走到路邊一塊石碑前看了看。月光照在石碑上,依稀能看出三個大字——“玉門關”。

狄仁傑下了馬,站在玉門關的界碑旁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是中原的方向,是洛陽的方向。往前一步就是西域,是大漠,是八月十五碎葉城的方向。他伸手扶住了界碑,那塊被無數行旅商隊摸得光滑如鏡的青石碑面在掌心裡冰涼冰涼的。

“你上次來玉門關,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假太平公主的聲音從馬車裡傳出來,沒有掀車簾。

狄仁傑沒有回答。但他記得。那是許多年前,他奉旨到涼州查一樁邊軍貪汙案。那時候他還年輕,腰板比現在直,頭髮比現在黑,騎馬跑一天一夜腰不酸腿不疼。那時候大周的西陲也不太平,但至少沒有人在碎葉城豎起玄鳥旗。

“本閣上次來的時候,這塊碑還是新立的。”狄仁傑收回手,“那時候上面沒有這麼多刀痕。”

那些刀痕是過往的戍邊士兵留下的,有的刻著“到此一遊”,有的刻著“誓守邊疆”,有的只刻了一個名字,大約是某個再也沒有回到中原計程車兵用刀尖在石頭上給自己留下的一點痕跡。狄仁傑的手指撫過那些深深淺淺的刻痕,然後翻身上馬,聲音在玉門關的夜風中顯得格外沉穩:“走吧。進了大漠,本閣還有一個朋友要去見。沒有他,咱們進不了碎葉城。算算日子,他該到了。”

他說的朋友,是王孝傑。

玉門關是大周西陲的最後一個關口,過了這個關口就是茫茫大漠。關城不大,駐軍不過三百人,但城牆修得很高,用大塊的青石砌成,城樓上插著大周的軍旗。關口在夜裡照例是關著的,厚重的榆木城門緊閉,門上的銅釘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城樓上值夜計程車兵看到有車馬過來,警惕地舉起了火把,朝下面喊話,問來者何人。

狄仁傑從懷裡掏出千牛衛令牌朝上一亮。令牌在火把光中閃了一下,城樓上計程車兵看清了令牌上的字樣,立刻收了火把,跑下城樓,吱吱呀呀地拉開了城門。守關的校尉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滿臉胡茬,披著一件舊皮甲,親自提著燈籠迎出來。他看了狄仁傑的令牌,單膝跪地行了軍禮,然後站起身,有些為難地看了狄仁傑身後的馬車和黑衣人一眼,壓低聲音道:“閣老,末將有一件事要稟報。”

狄仁傑道:“說。”

校尉道:“昨兒晚上,有一隊人馬從關外進來,大約三千人,全是精騎。領兵的是幽州來的王孝傑王大將軍。王將軍在關內紮了營,說奉了陛下的密旨,要去碎葉城平叛。末將看過了他的兵符和文書,都沒問題,就放他入了關。但是王將軍的部隊剛過去不到一天,關外又出現了一支人馬——是安西都護府的人,領兵的是安西都護府副都護程知節。程將軍也說他要去碎葉城平叛,也拿出了兵符和文書。末將沒看出問題,但是兩支人馬,都說是去碎葉城平叛,究竟誰是叛軍,末將看不懂了。末將正打算派人去涼州請示,閣老您就到了!末將斗膽,敢問閣老一句——碎葉城到底出了什麼事?”

王孝傑到了。三千精騎從幽州到玉門關,比預想的快了至少三天。但程知節也到了。狄仁傑沒有露出任何表情,只問了一句:“程知節的部隊有多少人?”

校尉道:“步騎混合,大約兩千人。程將軍昨天夜裡到的,說要在關內休整一夜,補充糧草。末將安排他們在關內大營住下了。現在人還在營裡。”

狄仁傑在心裡飛快地計算了一下。王孝傑三千精騎,程知節兩千步騎,雙方兵力相差不大。但王孝傑走的是草原牧道,人困馬乏,需要休整。程知節走的是涼州過來的官道,補給充足,以逸待勞。如果程知節在關內對王孝傑動手,後果不堪設想。

“程知節現在在營裡嗎?”狄仁傑問道。

校尉道:“在!程將軍說他身體不適,要在營裡多歇兩天。末將不敢多問。”

狄仁傑轉頭在人群中找到了沈濤——他帶著楊方和千牛衛們在這個時候趕到了玉門關。狄仁傑將他叫到一邊,壓低聲音:“你馬上帶人連夜入關,找到王孝傑的營地。告訴他——程知節是叛將,兩千步騎是虎狼之師,讓他今晚就動手,趁程知節還在睡夢中控制住局面。不要硬拼,程知節手裡有關內的糧草補給,逼急了會燒糧。告訴他,本閣已經拿住了假太平公主和凌秋月,但本閣現在必須即刻前往碎葉城。碎葉城裡的幕後主使是前朝梁王遺腹子,化名元無量。讓他解決掉程知節之後,即刻率兵趕往碎葉城,八月十五之前,必須趕到。”

沈濤聽完,臉白了一瞬。前朝梁王遺腹子。玄鳥會真正的主人。他一個字也沒有多問,只低聲道:“閣老放心,卑職拿命擔保,一定把話帶到。”他轉身點了幾名千牛衛,翻身上馬,穿過玉門關的城門洞,消失在了關內的夜色中。

狄仁傑重新上了馬。假太平公主的馬車經過他身邊時,車簾掀開了一角。她隔著那條窄窄的縫隙看著他,只問了一句:“你的朋友?”

狄仁傑的回答也很乾脆:“你的敵人。”

假太平公主放下了車簾。馬車繼續往前駛,穿過了玉門關的城門洞,出了關。狄仁傑策馬跟上,李元芳緊隨其後。馬蹄踏過關外的礫石地面,聲音從青石路面上的清脆變成了沉悶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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