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隊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處廢棄的驛站。說是驛站,其實只剩下幾堵土牆和一個漏風的馬廄,但至少比露宿在大漠裡強。馬車和馬匹被拴在馬廄裡,幾個人各自找了牆角坐下來。狄仁傑坐在靠門的位置,藉著落日最後一點餘暉看地圖。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碎葉川的位置,眉頭微微皺著,不時用炭筆在紙上標註著什麼。
假太平公主坐在他對面的牆角里,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慢慢地解開右臂上的繃帶。繃帶解到最後一層的時候,凌秋月倒吸了一口涼氣——那道傷口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皮肉翻開,邊緣已經開始發紅潰爛,膿血混著藥粉糊成一片。凌秋月手忙腳亂地翻找乾淨布條和金瘡藥,假太平公主卻只是低頭看著那道傷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翻車的時候,車轅斷了,木茬子扎進去兩寸深。”她的聲音很平靜,“我還以為這條胳膊保不住了。現在看,也許還能留著。不過也沒什麼用了——過了明天,有沒有這條胳膊,都不重要了。”
她說著抬起頭,看向狄仁傑。隔著廢棄驛站裡薄薄的暮色,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問了一句:“狄閣老,你的手在發抖。七日醉已經從四肢開始發作了,對不對?”
李元芳猛地轉過頭。狄仁傑的手指的確在微微發顫,但他依然穩穩地拿著炭筆,在地圖上畫下最後一條線。他把炭筆放下,看了假太平公主一眼。他的眼窩已經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但目光依然是李元芳熟悉的那個狄仁傑的目光——沉穩,銳利,不容置疑。
“本閣的手在發抖,但本閣的腦子沒有。本閣在想一件事——元無量既然姓李,為什麼你的相貌和安陽公主一模一樣,而他的相貌卻和前朝皇室沒有半分相似?同是前朝血脈,一個像到了骨子裡,一個完全不像。這是為什麼?”
假太平公主沒有回答。她沒有包紮完的手臂擱在膝蓋上,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土牆上,滲進去,留下暗紅色的斑點。
“因為你們有一個是假的。”狄仁傑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鑿子鑿在石頭上,“或者是兩個都是假的。本閣在沈家莊審過沈鶴年,他把所有的罪名都攬在自己身上,唯獨提到元無量的時候,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另外一種東西。本閣當時沒有想明白,現在本閣明白了。他不是元無量的棋子,他是元無量的同謀。兩個同謀之間,只有共享同一個秘密的時候,才會在提到對方的時候發抖。那個秘密,就是你們的血脈。”
他頓了頓,看著假太平公主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你不是安陽公主的女兒。元無量也不是梁王的兒子。你們都是從亂葬崗上撿回來的孤兒,被沈鶴年和元無量選中的替身。他們選中了你,是因為你的相貌和安陽公主有七分相似。他們選中了元無量,是因為他聰明、狠辣、有野心。然後把你們一個送進皇宮,一個放到閩地,讓你們以為自己是前朝血脈,應該奪回天下。實際上,你們什麼都不是。你們只是兩個被人從亂葬崗上撿回來的孩子。他們騙了你們一輩子。”
驛站裡安靜得只剩下風從土牆縫隙裡穿過的嗚咽聲。假太平公主看著狄仁傑。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不是眼淚,是比眼淚更深的東西——是那個支撐了她整整四十年的身份,在這一刻被人從根部一刀斬斷。她的嘴唇張了張,喉嚨裡發出一個極輕極啞的聲音,輕到像是自言自語:“不。你撒謊。”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她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傷口,指甲陷進了潰爛的皮肉裡,血從指縫間滲了出來。她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
狄仁傑看著她,沒有乘勝追擊,也沒有出言安撫。他只是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說了下去:“沈鶴年讓你以為你是安陽公主的女兒,讓你以為自己是大周最尊貴的公主頂替者,讓你恨陛下。你恨了四十年,到頭來你連恨的資格都沒有。你的母親不是安陽公主,你的父親不是前朝皇室,你的仇人不是陛下。你只是一個普通的孤兒。你的父母,也許就是城破那天死在亂軍中的普通百姓——連名字都沒有留下。柳如煙替了你二十年,她以為自己在替前朝公主擋刀。你恨了四十年,你以為自己在報前朝的血仇。兩個互為映象的人,都活在一個巨大的謊言裡。”
假太平公主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右手傷口的血順著她的指縫滴在地上,但她渾然不覺。她只是死死地盯著狄仁傑,喉嚨裡擠出三個字:“證據呢。”
狄仁傑從懷裡取出了那封從沈家莊正廳匾額後面取下的密信——元無量寫給沈鶴年的蠟封密信。他沒有念出來,只是把它輕輕地放在了兩人之間的地面上。“玄鳥不死,大周不寧。這八個字,前朝末代太子從宮牆上跳下去之前喊過。沈鶴年讓你用這八個字來號召玄鳥會,你以為這是你的使命。但你有沒有想過,沈鶴年為什麼從來不叫你真正的名字?不是他不敢叫,是他根本就沒有給你取過名字。你只是一個從亂葬崗上撿回來的、沒有名字的孩子。他不需要你有名字,他只需要你有一張和安陽公主相似的臉。”
假太平公主沒有再看那封信。她的目光從狄仁傑臉上緩緩移開,落在了自己那隻沾滿鮮血的手上。血從指縫間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滲進土裡,留下一小片暗紅色的溼痕。她看著那片溼痕,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再是那種輕柔的、像春風一樣的語調,而是一種她從來沒有發出過的聲音——沙啞,低沉,像一塊粗糙的石頭磨過另一塊石頭。
“你說對了。”她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沒有歡喜,沒有悲傷,沒有任何狄仁傑能讀懂的情緒,“我確實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但有一件事你猜錯了——沈鶴年,從來沒有騙我。”
她抬起頭,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慢慢地拉開了自己的衣領。鎖骨下方靠近心臟的位置,有一塊紅色的胎記。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鳥。
“安陽公主的屍體上,也有這樣一塊胎記。沈鶴年把我從亂葬崗撿回來的時候,襁褓裡塞著一塊玉牌,我的身上有這樣一塊胎記。他說和安陽公主一模一樣。他不是因為我的臉選中了我,是因為這塊胎記。”
狄仁傑沉默。他沒有看那塊胎記,他在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從那碎裂的縫隙中湧出來。不是憤怒,不是絕望,是一種他見過無數次卻始終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一個人花了整整一生相信自己是某種人,到頭來發現自己可能什麼都不是,但在證據確鑿之前,她還在用最後的力氣,死死地抓住那根稻草。
“元無量呢?”狄仁傑開口了,“他的胎記在哪裡?”
假太平公主沒有回答。
“本閣猜,他沒有胎記。”狄仁傑替她回答了,“所以他從來不以真面目示人。他的閩地口音是真的,他笑起來像彌勒佛也是真的。但他的身份——前朝梁王遺腹子——是假的。他被選中的原因,不是他長得像梁王,而是他的經商才能。沈鶴年需要一個管錢的人,一個能把閩地鐵礦變現為碎葉城私軍軍餉的人。元無量做到了。他在閩地經營二十年,替這張網輸送了不計其數的銀子。但有一條——他不知道自己是假的。他以為自己真的是梁王之後,以為八月十五碎葉城起事真的是為了前朝復辟。沈鶴年連他也騙了。”
“為誰復辟?如果我的身份是假的,元無量的身份也是假的,沈鶴年為什麼要——”假太平公主的聲音忽然頓住了。她意識到了什麼。狄仁傑看著她,一字一字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因為沈鶴年自己。他修的含元殿飛簷,修的太液池石舫,修的洛陽城一半的城牆。他跪在廊下畫圖紙,凍得手都握不住筆,是安陽公主讓宮女給他端了一碗熱薑湯。就一碗薑湯。後來他站在工部衙門的臺階上,看著皇宮燒起大火,他什麼都修不了了。但他可以造一個新的。他用了四十年——偷樑換柱把你送進皇宮讓你成為太平公主,傾盡所有在幷州鐵礦下挖前朝遺物充作軍資,扶持元無量在閩地建立私軍體系。他騙了你們所有人,讓你們以為自己是前朝血脈,應該奪回天下。實際上沒有什麼血脈——他要的,是自己坐上那個位置。一個被凍僵的畫圖官,在城破那天瘋了。他要自己當皇帝。”
驛站裡忽然響起了笑聲。是假太平公主在笑。她的笑聲不大,但在空曠的廢墟中來回撞擊著殘牆斷壁,發出一種扭曲的、不像笑的聲音。她笑了很長時間才停下,看著狄仁傑,眼神里所有碎裂的東西都已經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狄仁傑從未在她眼裡見過的平靜。不是死水的那種平靜,是某種壓過了所有風暴之後的澄澈。
“狄閣老,你說沈鶴年連我也騙了。但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連他也不知道我真的胎記長什麼樣。”她的嘴角微微翹起,那個弧度不是笑,是一種穿透了四十年光陰的蒼涼。“他只知道安陽公主有胎記。他的確是在亂葬崗撿到了我。但他撿到我的時候,我只是一個滿身血汙、臍帶還沒剪斷的嬰兒。他看到了襁褓裡的玉牌,看到了我身上的胎記。他從未懷疑過——他有什麼資格懷疑?他只是工部一個畫圖紙的官員,他不可能在破城之日找到第二個有玄鳥胎記的女嬰來頂替。但我自己知道——也許他不知道——這塊胎記的形狀是什麼樣的。因為在我的記憶裡,很小很小的時候,有一個聲音總在我耳邊響起。那不是沈鶴年的聲音,那是一個真正柔軟的聲音。她說‘我的女兒,玄鳥會保佑你。’那個女人會輕輕撫過這塊胎記,然後用更輕的聲音哄我入睡。”
“狄閣老,你說對了——我們互為映象。但我和柳如煙互為映象是假的,我和沈家莊樓上那個真遺孤互為映象是假的,只是在四十年前的破城之日,有一個女人把一個剛滿月的女嬰從一堵正在塌的牆下推了出去,然後自己被砸死了。她推開的——大概確實不是她的女兒。她的女兒在她的懷裡,腦袋已經被砸碎了。但她救了我。她以為我是她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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