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堡的斷牆被正午的日頭曬得滾燙,用手摸上去能燙出一層皮。眾人在牆根下歇了兩個時辰,說是歇,其實誰也睡不著。大漠裡的風到了午時變得又幹又烈,裹著細沙從殘牆的每一個缺口灌進來,打在臉上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尖。假太平公主靠在牆角,右臂的傷口重新包紮過了,繃帶是凌秋月從裙襬上撕下來的最後一塊乾淨布條。她閉著眼睛,呼吸很淺,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傷口已經潰爛發紅,凌秋月蹲在她旁邊,用溼布替她擦著額頭上的汗,溼布是從水囊裡省下來的最後一點水沾溼的。那個黑衣人獨自坐在殘牆的另一頭,背對著所有人,右肩的繃帶下面鼓著一個浸透了血和汗的包。他把短刀橫在膝上,用一塊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著。磨刀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漠裡傳出去很遠,像某種固執的、不肯停歇的蟲鳴。
狄仁傑也在磨東西——他在磨墨。他從隨身包袱裡取出了那方隨身攜帶的小石硯和半截墨錠,滴了幾滴水,慢慢地研著。他的手還在發抖,研墨的動作因此變得斷斷續續,墨錠好幾次從指間滑落,磕在石硯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但每一次滑落,他都重新把它撿起來,繼續研。李元芳看不下去,蹲下來想替他研,被他一個眼神制止了。
“這封信必須本閣親筆寫。”狄仁傑的聲音沙啞而平穩,“陛下認識本閣的筆跡。”他鋪開一張從黑風驛帶出來的桑皮紙,用那支禿了尖的狼毫筆蘸飽了墨,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信的內容很簡短,只有幾行字,但每個字都寫得極慢極重,像是用刻刀在石板上鑿字:
“臣已入西域。碎葉城有變,前朝餘孽元無量集私軍千五百,閩兵三千將於八月初十抵碎葉川。安西副都護程知節系玄鳥會黨羽,臣已令王孝傑先行制之。真太平公主已獲救,現由如燕護送回洛。假太平公主已在臣手中。臣身中七日醉,解藥在元無量船上。臣當盡最後之力,於八月十五前破碎葉之局。若臣不還,請陛下善待柳如煙——她亦是四十年謊言的受害者。罪臣狄仁傑,叩首。”
他把信封好,在封口處蓋上隨身攜帶的小印,然後把這封信連同那枚千牛衛令牌一起交給李元芳,道:“你騎本閣的黃驃馬,現在就出發。沿著碎葉川往西走,找到王孝傑的部隊,把這封信交給他,讓他以八百里加急送回洛陽。路上不要停留,不要管本閣。”
李元芳沒有接。他站在狄仁傑面前,左手攥著刀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看了一眼假太平公主的方向,壓低聲音道:“大人,卑職走了,您身邊就沒人了。那個人——那個黑衣人——他的眼睛是灰藍色的,他的刀法是西域路數。卑職不確定他會不會突然翻臉,也不確定那個女的會不會趁卑職不在對您下手。卑職不能走。”
“正因為他危險,你才要去。”狄仁傑把信塞進他手裡,動作不容拒絕,“找到王孝傑,告訴他碎葉城裡的局勢。程知節的兩千步騎現在應該已經被王孝傑控制住了,但碎葉城還有張德遠的一千五百私軍和程知節派駐在城裡的駐軍。元無量的三千閩兵還在路上。王孝傑手裡只有三千精騎,攻城兵力不足。他需要知道元無量的動向,需要知道碎葉城裡的佈防——這些都在本閣的信裡。你不去,這封信就是廢紙。王孝傑貿然攻城會吃大虧。你的右臂還沒好利索,單手持刀護不住本閣周全,但你可以騎著黃驃馬跑贏時間。”
李元芳把信揣進懷裡,單膝跪地,左手按在刀柄上,看著狄仁傑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卑職找到王將軍,把信送到,立刻就回來。大人——您一定要活著。您要是死了,卑職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狄仁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還在發抖,但拍下去的力道很穩:“本閣說過,在親眼看到碎葉城八月十五的月亮之前,死不了。去吧。”
李元芳站起來,翻身上了黃驃馬,一抖韁繩,一人一馬朝西邊碎葉川的方向疾馳而去。馬蹄在礫石地面上踏出一片黃色的煙塵,煙塵在大漠午後的熱風中翻滾了幾下,然後被吹散了。狄仁傑站在殘堡的斷牆下,目送著那騎煙塵越來越遠,直到它完全融入了地平線上的熱浪之中。他轉過身,走回牆根坐下,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熱的,帶著皮囊特有的腥味,但至少能潤一潤嗓子。
假太平公主睜開了眼睛,看著狄仁傑,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狄仁傑沒有等她開口,先說了:“你剛才問本閣能不能活到碎葉川河口。本閣現在回答你——能。不是因為本閣的身體能撐住,是因為你。你和本閣之間的賬還沒有算完,你不會讓本閣死在半路上。否則,你就真的沒有觀眾了。”
假太平公主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如果不是盯著她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把凌秋月叫到身邊,低聲吩咐了幾句,凌秋月站起身走到黑衣人旁邊,低聲說了些什麼。黑衣人停下磨刀,回頭看了狄仁傑一眼。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白天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冷冽,像兩塊埋在大漠深處的冰。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刀收回鞘中,站起來,朝馬廄走去。
接下來的行程,速度明顯加快了。黑衣人不再跟在馬車後面,而是騎著一匹快馬走在最前面,每隔一段路就停下來登上沙丘觀察前方的地形,然後回來彙報路況。他對大漠的地形熟悉得驚人,能在看起來完全沒有區別的沙丘之間找到最硬的地面,能在一片駱駝刺叢中發現前人走過的痕跡,能在風沙來臨之前就提前預警。走錯路的次數從每天三四次減少到了零。
當天夜裡,他們遇到了一處泉眼。泉水很細,只有一根筷子那麼粗,從一片風化巖的裂縫中滲出來,在岩石下面聚成一個小小的水潭。水潭周圍長著幾叢芨芨草,在月光下像幾團銀色的絨毛。黑衣人在水潭邊停下來,讓馬匹飲水,然後從馬背上卸下一個皮袋,灌滿了水。他把皮袋遞給狄仁傑,狄仁傑接過來,喝了幾口——泉水冰涼甘甜,是直接從岩層深處滲出來的,沒有被大漠的沙土汙染過。
“你叫什麼名字。”狄仁傑把水袋還給黑衣人,問了一句。
黑衣人接過水袋,沉默著。就在狄仁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異族口音,像每個字都是先在喉嚨裡轉了一圈才找到正確的發音。他說他叫阿斯蘭,突厥人,突騎施部的。二十年前突騎施部被唐軍打散,他流落大漠,被元無量收留。元無量把他訓練成護衛,安排他跟在假太平公主身邊,替她處理那些需要動刀的事情。黑松嶺上射死鐵震山的是他,礦洞裡和李元芳交手的是他,一路護送假太平公主出玉門關的也是他。他替元無量監視她,也替她擋刀。他做了二十年,從來沒問過原因,因為元無量救過他的命,在突厥人的規矩裡,救命之恩要用一輩子的忠誠來還。
狄仁傑等他斷斷續續地說完,只問了一句:“你的主人在碎葉城?”
阿斯蘭點了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主人和你所效忠的公主殿下,他們其實和你一樣——都是從亂葬崗上被人撿回來的。”狄仁傑看著他,語調不緊不慢,“他們也不是什麼前朝血脈,和你一樣,都是苦命出身,都是孤兒。”
阿斯蘭的灰藍色眼睛在月光下閃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握著水袋的手指收緊了。水袋裡的水從袋口溢位來,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他渾然不覺。狄仁傑沒有再看他,站起來走到泉眼邊,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潑在臉上,把他體內的燥熱暫時壓了下去。今天是八月初五,距離七日醉的毒發,只剩最後幾個時辰。
八月初六,天還沒亮,隊伍就出發了。出發的時候天邊還是墨藍色的,星星一顆一顆地暗下去。翻過最後一道沙梁,碎葉川的綠洲忽然在腳下鋪開。綠洲遠比清源鎮那個牛掌櫃的描述壯觀得多——碎葉川是一條從雪山上流下來的冰川融水河,河水在荒漠中劈開了一道綠色的裂縫。從腳下這道沙梁往下看,綠洲像一條碧綠的絲帶,蜿蜒在大漠深處。河口處有一個簡陋的碼頭,碼頭上停著幾艘大小不一的商船,船帆收著,桅杆在晨光中像幾根稀疏的籬笆。其中最大的一艘,船身比別的船高出一截,船舷上畫著一隻展翅的金色大鳥——玄鳥。
“元無量的船。”假太平公主站在車轅上,用那隻沒受傷的手遮著晨光看向碼頭,語氣裡有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變化。那艘船靜靜地停靠在河口,周圍沒有任何人影走動,船帆也沒有升起來。它看起來像是已經在那裡停了很久,又像是剛剛才到。
眾人催馬下山,沿著碎葉川的河岸往河口趕。河岸上長滿了胡楊和紅柳,胡楊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在晨風中嘩啦啦地響。河水很急,翻著白色的浪花,水面上漂著從上游衝下來的碎冰——那是雪山上融化下來的冰川冰。越靠近河口,空氣中就越能聞到一股大漠特有的味道——沙土、胡楊、雪水,以及若有若無的遠方煙火氣息。
到了碼頭邊,眾人才看清那艘玄鳥商船的全貌。船身很大,吃水很深,船舷上的金漆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船板上堆著幾十個木箱,用油布蓋著,箱子的形制和洛州渡口截獲的陌刀箱一模一樣。碼頭上沒有人——沒有船工,沒有守衛,連碼頭邊那間小木屋也是空的,門虛掩著,裡面的爐灰已經涼透了。碼頭上到處都是昨夜風沙留下的痕跡,沙土在木板地面上鋪了厚厚一層。
阿斯蘭第一個上了船。他拔出短刀,貓著腰沿著船舷走了一圈,然後從船艙裡探出頭來,朝下面搖了搖頭。船上沒有人。船員不知道去了哪裡,也許是到綠洲裡的集市上補給去了,也許是被碎葉城招走了。但那幾十個木箱還在,油布還蓋得嚴嚴實實。
狄仁傑走上船,站在船板上四處看了看,目光落在船艙方向,對阿斯蘭道:“艙裡。”他頓了一下,轉向假太平公主,“你說他在船上留了解藥。在這裡。你來。”他的意思是——解藥你來拿。如果這是一個陷阱,踩進去的第一個人應該是她。
假太平公主沒有猶豫。她用左手提著裙襬,一步一步走上了跳板。凌秋月要跟上去,被她一個手勢制止了。她走到船艙門口,推開艙門,裡面是一間佈置得很精緻的艙房——紫檀木的桌椅,絲綢的靠墊,桌上一套青瓷茶具,牆角一隻銅香爐,香爐裡還有半爐沒有燃盡的沉水香。這間艙房的主人顯然很懂得享受。艙房的裡間是一間臥艙,床上鋪著駝絨毯子,枕頭邊放著一隻紅木小箱。小箱沒有鎖,她開啟來——裡面放著兩隻青瓷瓶。一紅一藍。和沈家莊正廳匾額後面那兩隻瓷瓶一模一樣的形制,一模一樣的釉色。瓶身上分別刻著兩行小字。紅瓶刻的是“七日醉——解”。藍瓶刻的是“碎葉川——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