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紅瓶,倒出裡面的藥丸數了數。一顆。只有一顆。她把藥丸託在掌心裡,看著它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轉過身,走回船板上,把藥丸遞到狄仁傑面前,攤開手掌。
“只有一顆。”她的聲音很平靜,“元無量給自己準備的。”
狄仁傑低頭看著她掌心裡那顆深褐色的藥丸。藥丸在晨光中泛著微微的光澤,散發著一股極淡的藥香,和沈家莊那兩隻瓷瓶裡的藥丸氣味略有不同——這股香氣更濃,更銳,像是藥量下得更重。元無量給自己準備的解藥,比沈鶴年給那兩個女人準備的要猛烈得多。
“按沈鶴年的說法,七日醉的毒發時間是第七天子時。”假太平公主的聲音在晨風中聽起來依然平穩,但狄仁傑注意到她攤開的手掌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傷口的疼痛——她右手上的繃帶已經重新包紮過了,血也止住了。是另一種東西。“現在是第六天的清晨。如果你現在服下解藥,七日醉就會解。如果等到今晚子時過了再服,神仙也救不了。”
狄仁傑從她掌心裡拿起那顆藥丸,捏在指尖看了看。藥丸觸手溫熱,帶著她的體溫。他笑了一下,然後把藥丸扔進了河裡。碎葉川的激流吞沒了那顆小小的藥丸,連一個水花都沒有濺起來。
凌秋月驚叫了一聲。阿斯蘭的灰藍色眼睛猛地睜大了。假太平公主站在原地,手掌還攤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她看著狄仁傑,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極深極複雜的審視,像是在看一個她研究了很久很久、卻始終無法理解的人。
“這顆藥是元無量給自己準備的。”狄仁傑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晨風中,“他只給他自己準備了一顆。如果他到了碎葉城發現藥不見了,他會怎麼想?他會覺得你已經背叛了他,你把藥搶走了。一個帶著私軍和銀子的棋子,他可以容忍。一個搶了他救命解藥的棋子,他會不惜一切代價碾碎。你要取代他?可以。但你不能用這種方式。你的手攤在我面前的樣子,不像是要給我一個公平,更像是要讓我替你去背這個鍋。本閣這輩子接過很多人的鍋,但你的鍋,本閣不接。”
假太平公主慢慢地放下了手。她看著狄仁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不是冷嘲,不是苦笑,不是瘋了之後的那種癲狂,而是一種被看穿了所有底牌之後、反而釋然了的神情。
“你不吃這顆藥,今天晚上子時一過,七日醉就會發作。到時候你會發燒、痙攣、麻痺,然後心跳停止。整個過程持續整整十二個時辰,你會從頭到尾清醒著,你會清醒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停止。你不怕?”
“怕。”狄仁傑的回答坦率得讓假太平公主的眼皮跳了一下。“本閣這輩子什麼都見過,就是沒見過人死而復生。本閣很想看看,今晚子時之後,閻王爺到底要不要本閣這條老命。如果有解藥,好。如果沒有——”他轉身走下了船,“那就算了。”
隊伍離開了碎葉川河口碼頭,沿著碎葉川繼續往西。從這裡到碎葉城還有大約兩天的路程。路上依舊是阿斯蘭在前面探路,馬車沿著碎葉川北岸的土路緩慢前行。土路被過往的商隊和馬蹄反覆碾壓,形成了一道道深深的車轍。路邊的胡楊林在風中嘩啦啦地響,金黃的樹葉飄落在水面上,被激流捲走。
馬車裡,假太平公主一直沒有說話。她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右手搭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那不是焦躁,不是緊張,是一種狄仁傑非常熟悉的節奏。他在審問犯人的時候見過無數次——那是人在做重大決定之前的下意識動作。
傍晚時分,隊伍在一片胡楊林裡紮了營。阿斯蘭撿來枯枝生了一堆火,凌秋月把乾糧掰碎了煮了一鍋糊糊。大家圍坐在火堆旁,端著陶碗慢慢地喝。火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狄仁傑坐在火堆邊,手裡端著半碗糊糊,但沒怎麼喝。他的臉色比白天更差了,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每咽一口糊糊都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氣。
假太平公主坐在他對面,忽然放下了碗。她站起來,走到狄仁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火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臉籠罩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她彎下了腰,單膝跪到了地上。
她從衣領裡慢慢地拽出了一根細細的紅繩。紅繩上繫著一個小小的蠟丸——只有小指指甲蓋那麼大。她把紅繩從脖子上解下來,把蠟丸託在掌心裡,遞到狄仁傑面前,聲音很平靜:“那顆藍瓶子裡的藥,確實是七日醉的解藥。只不過元無量從來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他在紅瓶裡放一顆,藍瓶裡放一顆。我去拿的時候只給了你紅瓶裡的。這一顆是我從沈鶴年那裡拿到的。沈鶴年給自己留的。他把它封在蠟丸裡,藏在正廳匾額後面。我搜過那個暗格,我知道蠟丸在。他以為我不會發現,但我發現了。我把它帶在身上,本來是打算留給自己。”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握著那枚蠟丸,關節泛白。“剛才你在碼頭上說你不接我的鍋。你是對的。你完全可以拿著我的藥去賭一把,可你沒有。你把這顆藥扔進了河裡。”她的聲音頓了頓,把蠟丸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用力一捏——蠟殼碎了,露出一顆暗紅色的藥丸,和元無量那顆一模一樣的形制,一模一樣的藥香。
“還有幾個時辰就到子時了。活著。”她把藥丸放在了狄仁傑手心,一字一頓,“活著看我贏。”
她站了起來,轉身回了馬車,沒有回頭。
狄仁傑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尚帶著對方體溫的藥丸,胡楊林裡的火光在他臉上跳躍著,把每一道皺紋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已經沒有力氣去計較假太平公主是在用最後的一顆毒藥還是在賭他自己那顆扔進河裡的藥是他此生最後的選擇。他把藥丸納入口中,咬碎了,和著唾液嚥了下去。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狄仁傑的燒開始退了。那股從骨髓深處燃燒出來的燥熱像退潮一樣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疲憊——不是七日醉的那種被抽空的虛脫,而是像一個負重千里的人終於卸下了擔子,只想躺下來睡它個三天三夜。他知道七日醉不會再發作了,他的性命又撿回來了。
李元芳是在後半夜找到這片胡楊林營地的。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沈濤、楊方,還有兩百名王孝傑麾下的精騎。兩百精騎在胡楊林外停了馬,沈濤和楊方翻身下馬,快步走進營地。沈濤單膝跪在狄仁傑面前,聲音因為連日奔波而沙啞得變了一個調:“閣老,王將軍讓卑職帶兩百精騎來護送您。玉門關的事已經解決了。程知節被王將軍拿下,兩千步騎繳了械。王將軍的部隊休整了一天,現在已經出發,正在往碎葉城趕。預計八月十三之前就能抵達碎葉城下。”
狄仁傑坐在火堆邊,藉著火光看著沈濤的臉。那張臉上滿是風沙刻出的痕跡,嘴唇乾裂得比他自己還要厲害,但眼睛很亮。狄仁傑點了點頭,讓他坐下歇著。又問玉門關的情況穩不穩,沈濤說穩——王孝傑的兵力和程知節相當,但王孝傑是夜襲,程知節的部隊還在睡夢中就被繳了械,沒有造成大的傷亡。程知節本人被扣押在玉門關,由王孝傑的副將看管。玉門關的駐軍已經換成了王孝傑的人,關內關外都已掌控。
李元芳在狄仁傑旁邊坐下來,遞給他一個水囊。水囊裡是碎葉川的冰川水,冰涼甘甜。狄仁傑喝了幾口,把水囊還給李元芳,忽然道:“解藥的事——她給的。”他用下巴指了指馬車的方向。李元芳回頭看了一眼馬車,又轉過頭來,沒有問細節,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馬車裡,假太平公主靠在車廂壁上,隔著車簾聽到了這句話。她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閉著眼睛,右手上的繃帶在黑暗中隱隱透著一絲藥膏的清苦氣味。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在夜色中看不出是笑還是嘆息。
第二天一早,隊伍重新出發。沈濤帶來的兩百精騎分成兩隊,一隊在前開路,一隊在後護衛。有了這批生力軍加上李元芳的迴歸,行進速度明顯加快。兩天後——八月初八的傍晚,碎葉城終於出現在了視野裡。
那是一座建在碎葉川北岸沖積臺地上的土城,城牆用黃土夯築而成,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城牆上插著大周的軍旗,但仔細看就會發現異樣——城門口的守軍盔甲不整,有的甚至沒穿盔甲,只套了件舊皮襖。他們坐在城門口的石墩上打盹,旁邊豎著的長矛歪歪斜斜地靠在牆上,像是很久沒有整訓過了。
碎葉城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