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之幽雲詭局》第85章 玄鳥旗下舊賬新算(1)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5天前

碎葉城在夕陽下像一頭蹲伏在碎葉川北岸的蒼狼,黃土夯築的城牆被落日染成暗紅色,城樓上那面大周軍旗被西風吹得獵獵作響,旗角掃過雉堞上的箭垛,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啪啪聲。城外開闊的沖積臺地上,胡楊林沿河岸鋪開,枯黃的葉片在風中翻湧如浪。臺地盡頭,碎葉川的激流在亂石灘上撞出白色的水沫,水聲隔著幾里地都能聽見。

狄仁傑在城東五里處的一道土樑上勒住了馬。土梁不高,但視野極好,碎葉城四面的地形盡收眼底。他舉起千里鏡,鏡筒裡的城池緩緩逼近——城門半敞,吊橋沒有拉起來,城門口幾個穿著舊皮襖計程車兵蹲在石墩上,有個在啃一塊胡餅,有個在打盹,長矛歪靠在牆上,矛尖在夕陽下反著鏽跡斑斑的光。城牆上稀稀拉拉站了幾個哨兵,盔甲不全,有個連頭盔都沒戴,裹著塊灰布頭巾靠在箭垛上發呆。城西三里處的河灘上,另有一座營寨。營寨扎得整齊,木柵欄、拒馬、望樓一應俱全,寨中帳篷排列成陣,炊煙裊裊,人影幢幢。營門口豎著一面大旗,狄仁傑將千里鏡對準那面旗——紅底黑字,一個碩大的“張”字。

張德遠的私軍大營。一千五百人,陌刀、弓弩、箭矢已足數裝備,訓練有素,是元無量花了好幾年時間在碎葉川偷偷養出來的看家本錢。

狄仁傑放下千里鏡,把鏡筒遞給身旁的李元芳,道:“兩件事。第一,碎葉城的守軍不是程知節的人,至少不全是。城門守備鬆懈到這種程度,不像是駐軍常態,更像是內部分裂——有人想守,有人想走,有人不知道該聽誰的。第二,張德遠的大營紮在城外,和城池互為犄角。攻城方無論從哪個方向來,都會遭到城頭弓箭和大營騎兵的兩面夾擊。王孝傑的三千精騎如果貿然攻城,會在城下被夾成肉餅。”李元芳接過千里鏡看了一會兒,放下鏡筒,左手指著營寨西側,“大人您看那邊——營寨後面靠近河灘有一片淺灘,水面很寬,但水不深,馬蹄能涉過去。如果王將軍的騎兵涉水繞到營寨背後,先拿下張德遠的大營,再回頭攻城,就好打得多。”

狄仁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收回目光,轉向身後。土梁下,假太平公主的馬車已經停了。凌秋月坐在車轅上,手裡攥著韁繩,面上沒什麼表情,但從她不自覺絞緊的手指能看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座城意味著什麼。這裡是她和元無量最後的棋盤,誰先落子,誰先佔先手。阿斯蘭策馬靠近,灰藍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像兩塊冰,他看了一眼狄仁傑,又看了一眼馬車,用生硬的漢話道:“進城還是紮營?”

狄仁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身後的沈濤,走到馬車旁邊,掀開車簾。假太平公主坐在車廂裡,右手搭在膝上,那隻受傷的手臂重新包紮過了,繃帶乾淨,但她的臉色比在大漠裡更差了——不是因為傷口,是因為某種從心底湧上來的緊張。碎葉城到了,元無量就在裡面,她要做的事,在接下來的每一步都不能踏錯。

“你現在可以進城。”狄仁傑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元無量的商船已經到了河口,人應該已經在城裡等你了。你打算怎麼跟他說?說你在黑風驛遇到了本閣,一路上和本閣同行兩千多里,到了碎葉川河口你上船拿到了一顆解藥,然後你把另一顆解藥給了本閣,本閣沒吃——你打算這麼跟他說嗎?”

假太平公主沒有回答。她沉默了一會兒,車廂裡的光線很暗,看不清表情,只聽到她的聲音傳出來,平穩得像一條結了冰的河:“他不用知道。他只需要知道我來碎葉城履行約定——在這裡共謀大事。其餘的,不該他知道的,這輩子他都不會知道。”

狄仁傑放下車簾,轉身回到土樑上。他把李元芳、沈濤、楊方叫到跟前,蹲下來,用一根胡楊枯枝在地上畫了一張簡圖:碎葉城、張德遠大營、碎葉川淺灘、土梁以東五里處的胡楊林。“楊方,你帶五十人,今晚趁夜色摸到城西河灘,沿著淺灘對岸偵察。張德遠的巡邏隊換崗規律記清楚,明早之前回報。沈濤,你帶一百人,埋伏在城東這片胡楊林裡,隨時待命。記住,從現在到王孝傑大軍到達之前,沒有本閣的命令,任何人不許接近城牆三里之內。王孝傑最早八月十三到。今天是八月初八——還有五天。這五天裡,咱們做的事不是打仗,是不讓城裡的人看穿我們的底牌。”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有什麼情況,隨時向本閣回報。”

眾人齊聲應諾,各自散去安排。土樑上只剩下狄仁傑和李元芳兩個人。暮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碎葉城在暮色中化成了一座黑色的影子。城樓上的軍旗已經看不清了,只有城門口那幾盞風燈還在風中搖晃,火光微弱得像幾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大人,卑職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李元芳望著遠方的城池,忽然開口,“假太平公主現在和咱們在一起,元無量在城裡。她完全可以進去跟元無量合兵一處,把咱們關在城外。她為什麼不這麼做?”

“因為她怕的不是我們——她怕的是元無量。”狄仁傑在土樑上坐下來,把披風裹緊了些。“她在大漠裡跟本閣說過一句話:‘他要的是兵權,我要的是贏。’她的意思是,元無量要的不是什麼前朝復辟,他要的是碎葉城的兵權——張德遠的私軍,程知節的駐軍,閩兵船上的銀子和陌刀。他手裡有銀子有兵器有私軍,一旦在碎葉城站穩了,他就再也沒有必要聽她的了。她必須搶在元無量之前進城,把這個關係扭轉過來。但她不能一個人進去——一個人進去,元無量隨時可以翻臉。所以她需要我們。我們要她的人情,她要我們的威懾。她在賭,賭本閣能在關鍵的時候幫她牽制住元無量。而本閣也在賭——賭她對元無量的恐懼,大於她對我們的仇恨。”

李元芳沉默了片刻,道:“所以她給您的解藥,不是好心。是她需要您活著幫她對嗎。”

狄仁傑微微點頭,沒有否認。夜風吹過低矮的土梁,把遠處碎葉川的水聲送過來。幾顆星星在天邊亮起來,很亮很冷,是大漠裡獨有的那種亮。城門口那幾盞風燈又滅了一盞,只剩最後一盞還在搖晃。城牆上那個裹著灰頭巾的哨兵已經不見了,大概是下了哨回去烤火了。整個碎葉城安靜得像是死了一樣。

八月初九,清晨。楊方從河灘回來了,靴子上全是泥,眼裡佈滿血絲,畫回一份詳詳細細的佈防圖——張德遠的大營呈品字形紮在城西河灘上。前營靠城最近,是步兵營地,轅門口堆著沙袋和拒馬,營內帳篷約四十頂,按每帳三十人計約一千二百人。中營在河灘高處,是騎兵營地,馬廄裡拴著至少三百匹戰馬,馬蹄都包了草墊,馭馬無聲。後營臨河是輜重營地,堆著糧草、箭矢、備用兵器,河邊一個小碼頭停著十幾條平底渡船。巡邏隊半個時辰一班,每班十人,路線固定。望樓上的哨兵換崗時間和巡邏隊剛好錯開一炷香。

狄仁傑把佈防圖鋪在石頭上看了很久,只說了兩個字:“好打。”他的手指點在品字形三營之間的兩條狹窄通道上——前營和中營之間是一條寬不足二十丈的沙土路,兩側是胡楊林,天然伏擊地形。中營和後營之間隔著一道低矮的土坎,土坎上長滿了紅柳,藏得下一個百人隊。如果王孝傑的精騎從西邊河灘涉水而來,兵分兩路——一路沿土坎摸到後營,先燒糧草;一路穿過胡楊林直插前營和中營之間的沙土路,把三營從中截斷。三營被截成兩段,首尾不能相顧,火一起,兵必自亂。關鍵只有一個:時間。必須選在巡邏隊換崗的間隙——半個時辰只出現一次的那一炷香空檔。

李元芳收了佈防圖貼身藏好。這將是王孝傑一到就需要立刻投入的作戰地圖。

午後,城門口那扇半敞的城門忽然全部打開了。一隊騎兵從城裡魚貫而出,大約五十騎,馬匹骨架高大,騎兵身穿統一的黑色皮甲,刀掛在馬鞍旁,弓斜背在身後。和城門口那些懶散的守軍不同,這隊騎兵佇列整齊,馬蹄步伐一致,明顯是訓練有素的精銳。騎兵隊出城後分兩列立在城門兩側,然後從城門裡駛出一輛馬車——紅漆車壁,金線繡簾,車轅上插著一面小旗,旗上繡著玄鳥加冕。馬車在騎兵的護衛下,沿著城東土路徑直朝狄仁傑所在的方向駛來。

沈濤從胡楊林裡鑽出來,快步跑到土梁下,拱手道:“閣老,城裡來了一隊人馬,往咱們這邊來了。領頭的馬車掛著玄鳥旗。”

狄仁傑站起來,整了整灰布袍。假太平公主也從馬車裡下來了,左手扶著車轅,看著那隊越來越近的騎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輛紅漆馬車一直駛到土梁下才停住。騎兵隊在馬車後面列成兩排,車伕勒住馬,車簾掀開,從裡面走出一個人。這個人五十多歲,胖胖的,圓臉,穿著一件上等綢緞裁成的錦袍,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手上戴著一枚很大的玉扳指。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像寺廟裡的彌勒佛。元無量。

沈福跟在元無量身後從馬車裡鑽了出來。他的山羊鬍修剪過了,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看起來比在沈家莊當管家時體面了不少。他一看到狄仁傑和李元芳,臉色就變了——那種偽裝出來的憨厚笑容瞬間消失,露出了底下藏在骨頭縫裡的陰狠。

元無量沒有看狄仁傑。他徑直走到假太平公主面前,拱手行了一禮,笑眯眯地道:“殿下一路辛苦。我聽說殿下在涼州地界翻了車,傷了胳膊,心裡急得不得了。派了好幾撥人去接,都撲了空。沒想到殿下自己到了城下,怎麼不進城?在城外紮營,知道的說是殿下謹慎,不知道的還以為殿下和我這個老哥哥生分了呢。”

他的聲音很好聽——閩地口音,軟糯而綿長,和他那張彌勒佛一樣的笑臉配在一起,讓人不由自主地想放鬆警惕。但假太平公主沒有放鬆。她看了一眼元無量身後的沈福,又看了一眼那五十名黑甲騎兵,開口道,聲音依然是那種輕柔如春風的語調,但語氣裡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距離:“元先生,你派來接我的人就是沈管家?他在沈家莊替沈鶴年當了八年管家,本宮前腳剛出沈家莊,他後腳就到了你身邊。你的人訊息倒是比本宮快。”

元無量的笑容紋絲不動,道:“沈福本來就是我的人。八年前我把他安排到沈鶴年身邊,就是替我看著那個老狐狸。殿下不必多心。沈鶴年是自己人,但自己人也有自己的算盤。我讓沈福盯著他,也是為了大局。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沈鶴年已經落網了。”假太平公主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知不知道?”

元無量的笑容終於淡了一些。他收起了那副彌勒佛似的笑意,換上了一副略為沉痛的表情,嘆了口氣,道:“知道。沈鶴年的事,半個西域都傳遍了。狄仁傑破了沈家莊,抓了沈鶴年,救了那兩個女人——真太平公主和安陽公主的遺孤。訊息是沈福逃出來之後帶給我的。殿下,沈鶴年栽了,但咱們還在。碎葉城還在。張德遠的一千五百私軍還在。我的三千閩兵已經在河口,隨時可以登岸。八月十五的起事,一切照舊。只要殿下進城,坐鎮中軍,豎起玄鳥旗,西域諸部就會望風而歸。到時候——”

“你的三千閩兵?”假太平公主打斷了他,緩緩轉過身,指著土樑上站著的狄仁傑,“元先生,你說了這麼多,怎麼不問問——本宮為什麼和狄仁傑在一起?”

元無量的目光終於轉向了狄仁傑。他上下打量了兩眼,依然笑眯眯的,朝狄仁傑拱手一揖,語氣不緊不慢:“狄閣老,久仰久仰。閣老在幽州破了柳如煙的情報網,在洛州截了周寒江的陌刀船,在幷州端了沈鶴年的老巢,一路追到大漠,追到碎葉城下。閣老這把年紀,受得了大漠的苦,元某佩服。只是我想不明白——閣老既然已經抓了沈鶴年,救了兩個公主,立了這麼大的功勞,為什麼不回洛陽覆命,偏偏要跟著殿下來碎葉城?莫非閣老還想把我也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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