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太平公主沒有回答他。她只是看著狄仁傑,眼神里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閃過。元無量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收起了所有笑容:“殿下,你把我船上的解藥給了狄仁傑?”
“她給了。”狄仁傑替她回答了,“但不是你船上那顆。那顆還在她手裡——她本來打算留給自己。她給本閣的,是沈鶴年留給自己保命的蠟丸。沈鶴年把蠟丸藏在正廳匾額後面的暗格裡,以為沒人知道。她搜到了,撬走了。然後在大漠裡——就在你這位老哥哥的眼線沈福還在趕路的同一個晚上——她把蠟丸捏碎,把藥遞到了本閣手裡。這個動作不像是要和你共謀大事的樣子,元無量。她給自己留了一條退路,而你,大概從來不在那條退路的名單上。”
元無量沉默了很長時間。那張彌勒佛一樣的笑臉徹底從他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狄仁傑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扭曲的難以置信。遠處的碎葉川水聲隱隱傳來,胡楊林在午後的風中沙沙作響。那五十名黑甲騎兵還保持著整齊的佇列,但有幾個人的手已經悄悄摸上了刀柄。
假太平公主往前邁了一步,站在元無量和狄仁傑之間。她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慢慢地扯下右手臂上的繃帶,露出底下剛剛結痂的傷口,舉到元無量面前。“這顆蠟丸,是沈鶴年的。這顆藥,是我捏碎的。怎麼,我救一個自己想殺的人,需要向你請示嗎?”
元無量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沒有看那道傷口,而是盯著假太平公主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殿下,你是說——你知道沈鶴年備了這顆蠟丸,一直沒說?你拿了這顆藥,一路上都帶在身上?然後——你把它給了狄仁傑?你知不知道他是來幹什麼的!他是來剿滅我們的!你把你保命的藥給了他!”
“他死在大漠裡,碎葉城就永遠是我在你的船隊裡舔碗的命。他活著,這座城裡才有人真的把我當個對手。”假太平公主把繃帶扔進風裡,語調一絲不變,“怎麼,不應該嗎?”
元無量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他臉上的表情幾度變幻——憤怒、困惑、忌憚、算計——最後定格在了一種他顯然並不習慣的僵硬笑容上。他後退半步,重新拱了拱手,聲音裡的閩地口音更重了,像是在用鄉音來緩解某種緊繃的情緒:“殿下既然這麼做,自然有殿下的道理。我不問了。殿下請進城吧。我已命張德遠各營開寨,迎殿下入城。今晚我在城中設宴,為殿下接風。有什麼事,咱們坐下來慢慢談。”他看了狄仁傑一眼,“狄閣老——也請一起。既然閣老不打算抓我,那咱們不妨坐下來喝杯茶。大漠裡的茶,比不得洛陽,但也別有風味。”
狄仁傑微微一笑,拱手回了一禮:“那便叨擾了。”
入城是在午後。碎葉城的城門全部開啟,吊橋放下,黑甲騎兵在前面開道,紅漆馬車跟在後面,再後面是假太平公主的青帷馬車和狄仁傑一行的馬匹。城內街道很窄,黃土路面坑坑窪窪,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穿著舊皮袍的本地居民,看到騎兵過來紛紛避到路邊,彎腰低頭,不敢直視。城中心有一座土臺,土臺上建著一座粗陋的磚石建築——那是碎葉城的官署,也是元無量的臨時巢穴。宴席設在官署正廳。正廳很大,能容納數十人同席。牆上掛著幾幅陳舊的字畫,桌案是本地榆木打的,粗笨而結實。案上已經擺滿了酒菜——烤羊腿、駝峰羹、葡萄乾抓飯、酸奶子,都是西域風味。元無量坐在主位,假太平公主坐在他左手邊。狄仁傑坐在客位,李元芳按刀侍立在他身後。
沈福進來之後一直站在元無量身後。凌秋月侍立在假太平公主身後,低著頭,一言不發。阿斯蘭沒有入席,站在廳外的廊下,背靠著牆,灰藍色的眼睛盯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黑甲衛。
觥籌交錯之間,假太平公主用左手端著銀盃,慢慢抿了一口馬奶酒。她的右臂傷口還在發癢,但她把那隻手擱在膝上,穩穩當當。酒過三巡,她忽然放下杯子,開口說話。聲音不大,但整個正廳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元先生,本宮今天來赴宴,不是來敘舊的。碎葉城的事,咱們今天就把話說清楚。八月十五,玄鳥旗豎起來,碎葉城為都,復國大業就算正式開了頭。但國不可一日無君,也不可一日無帥。誰為主帥,誰為先鋒,誰管錢糧,誰管兵權——今天不說清楚,八月十五那天,城頭上不知道要掛幾面旗。”
元無量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但狄仁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酒杯邊緣上停了一瞬,然後才繼續轉圈。
“殿下說得是。起事在即,這些事確實該定下來。殿下是安陽公主之女,前朝正統血脈,國主之位自然非殿下莫屬。等八月十五玄鳥旗一豎,殿下便可登基為帝,號令天下。至於我這個老哥哥,替殿下管了這麼多年的錢糧軍餉,也不圖什麼封賞。只求殿下登基之後,封我一個安西大都護的名號,讓我在西域這一畝三分地上,替殿下鎮守邊疆。至於兵權——”他的笑容更深了,“碎葉城的兵,本來就是殿下的兵。程知節的駐軍,張德遠的私軍,殿下一句話,誰敢不聽?”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每一句都把皮球踢了回去。國主之位給你——但兵權在誰手裡,他沒有說。假太平公主端起銀盃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但整個正廳裡所有的黑甲衛都看到了那個笑,也都聽到了她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
“元先生,你說你是梁王之後,前朝末帝最小的皇叔。但本宮在洛陽查了二十多年,翻遍了前朝玉牒,從來就沒有一個姓李的遺腹子逃出過宮。四十年前城破那天,梁王全家投井自盡,井底撈出來七具屍骨,一具不少。你——是誰?”
正廳裡忽然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廳外廊下阿斯蘭磨牙的聲音,安靜到能聽見遠處碎葉川的激流撞在亂石灘上。元無量手中的酒杯停在嘴邊,眼睛直直地看著假太平公主,彌勒佛一樣的笑容還沒有來得及完全褪去,就那麼僵在了臉上。
“殿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假太平公主放下銀盃,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道:“本宮的意思很明白。你我都不是什麼前朝血脈。你是從亂葬崗上撿回來的孤兒,被沈鶴年選中做他計劃裡的錢袋子。他在你身上花了二十年,把你從不名一文的少年培養成控制閩地鐵礦的鉅商,讓你以為自己是梁王之後,以為自己應該在八月十五這天率兵復辟。你不是梁王之後——你只是一個替身。和本宮一樣,和柳如煙一樣,都是替身。唯一不是替身的兩個人,被沈鶴年關在沈家莊的小樓裡,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關了整整四十年。本宮已經見過她們了,她們才是真正的前朝遺孤。你和我——什麼都不是。”
元無量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沒有說話,但整個人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被欺瞞了幾十年之後、忽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剝開所有偽裝的劇烈震動。他猛地轉頭看向沈福。沈福低著頭,不敢看他。
“沈福,她說的是真的?”
沈福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元無量張著嘴,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來,走到假太平公主面前。他們面對面站著,兩個從同一個亂葬崗上被不同人撿走的孤兒,在四十年後,隔著滿桌未盡的酒宴,對視著。
“既然你我都不是前朝血脈,那這復國大業還有什麼意義?”元無量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很低,“你我花了四十年,拼了四十年,殺了那麼多人,到頭來你告訴我——我們什麼都不是?”
假太平公主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這時狄仁傑忽然開口了。他從客位站起來,走到兩人中間,站在那裡。灰布袍,舊氈帽,手背上的七日醉餘毒未清的隱隱黑印還在。但他站在兩個手握私軍和錢袋、博弈了四十年的人中間,反而像是唯一真正清醒的人。
“碎葉城裡有兵,城外的河裡有銀子。閩兵的三千兵餉已經到了河口,張德遠的一千五百精兵就紮在城西。你們如果在這裡爭一個出身真假,三天後王孝傑的三千精騎到了城下,你們還拿什麼守城?”
元無量盯著他,沒有開口。假太平公主也沉默著。狄仁傑把雙手撐在桌案邊緣,俯身向前,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本閣從幽州一路追來,不是為了看你們兩個在這裡爭誰才是真的棋子、誰更可憐。本閣要碎的,是沈鶴年那張網。你們兩個,都是那張網上的兩枚棋子,現在他已經被捕,網已破——你們還打算替他下完這盤棋?”
正廳裡安靜了很久。然後元無量倒了一杯酒。是碎葉川本地的土酒,用胡楊木桶裝的,辛辣刺喉。他倒了兩杯,一杯推到假太平公主面前,一杯自己端起來。
“殿下,八月十五,玄鳥旗還是要豎。”他的聲音沙啞了,但語氣異常平靜,“不管你我是不是前朝血脈,那些兵,那些銀子,那些等著看旗的人——他們不知道。旗子豎起來,他們就知道該聽誰的。這面旗子,二十年了,不能在我手裡倒下去。你我之間——等八月十五過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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