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鶴年在銷燬證據。”狄仁傑放下袖子,轉身對仁闊道,“這個洞口先不要封。等裡面的煙散了,你帶人進去,把沒燒完的東西全部搬出來。一片紙,一塊布,都不要放過。”
仁闊應了一聲,留下兩個千牛衛守在洞口。
狄仁傑下了山腰,回到前院。沈鶴年被關在庫房裡,手腳都上了重鐐,門口守著兩個千牛衛。庫房的門是厚重的榆木門,門上沒有窗,只有一條窄窄的門縫。狄仁傑從門縫裡往裡看了一眼——沈鶴年坐在地上,背靠著牆,閉著眼睛。他的髮髻徹底散了,灰白的頭髮披在肩上,臉上的泥幹了,裂成一道道細紋。左眼角那道疤痕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他沒有睡,他的眼皮在微微顫動。他在想什麼?在想那個在礦洞裡燒掉的秘密?在想那個騎馬逃走的黑衣人?還是在想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狄仁傑沒有進去。沈鶴年這種人,不是靠刑訊能撬開嘴的。他心裡的那根弦已經繃了整整四十年,剛才在院子裡看到那兩個女人並肩站在一起的時候,那根弦崩斷了一根。但還有另一根弦,還繃著。那就是碎葉城。狄仁傑要等到明天,等到天亮了,等到礦洞裡那些沒燒完的東西被搬出來,等到所有的籌碼都擺在他面前,再一根一根地,把他心裡的那些弦全部挑斷。
“大人,您該歇著了。”李元芳走過來,壓低聲音道,“今天是第五天了。您的身體——”
狄仁傑抬起手,制止了他,道:“本閣的身體本閣知道。現在還不能歇。沈福跑了,那個黑衣人跑了,他們一定會想辦法把沈家莊被破的訊息傳出去。如果訊息傳到碎葉城,八月十五的計劃就會提前或者取消。不管是哪種情況,對咱們都不利。元芳,你馬上讓齊虎騎快馬,沿著官道往幽州方向去,找到王孝傑的部隊,把這裡的情況告訴他。讓他加快行軍速度,務必在八月十五之前趕到碎葉城。信上不要寫細節,王孝傑認識本閣的筆跡。”
李元芳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狄仁傑走到正廳門口,在門檻上坐了下來。月光照在正廳門楣上那塊“積善堂”的匾額上,把三個鎏金大字照得清清楚楚。積善堂。沈鶴年給自己的正廳起了這樣一個名字。他是在積善,還是在積惡?四十年前,他把安陽公主的女兒從破廟裡抱走,送進皇宮,頂替了太平公主。他以為自己是在替前朝皇室保留最後的血脈,是在積善。四十年後,他坐在積善堂裡,看著自己親手編織的網被一根根扯斷,看著那兩個女人的臉在月光下像兩面互相映照的鏡子。他心裡積的,到底是什麼?
狄仁傑忽然感到一陣眩暈。不是睏意,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疲憊。他的手扶住了門框,指尖微微發顫。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眩暈壓了下去。今天是第五天。距離七日醉的發作,還有兩天。他必須撐住。碎葉城的事還沒有了結,真正的太平公主還沒有回到洛陽,元無量還沒有落網,八月十五的陰謀還沒有揭開。他不能倒。
如燕端著一碗熱茶走過來,在狄仁傑旁邊蹲下,把茶碗遞到他手裡。狄仁傑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是沈家莊的碧螺春,和白天沈鶴年招待楊方的是同一種。茶湯清亮,入口回甘。如燕看著他的臉色,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擔憂:“叔父,您的臉色不太好。去歇一會兒吧,哪怕一個時辰也好。”
狄仁傑搖了搖頭,放下茶碗,看著她,道:“如燕,本閣有一件事要交給你去辦。這件事,只有你能辦。”
如燕坐直了身子,道:“叔父請講。”
狄仁傑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沈福跑了。他是沈鶴年的管家,在這座莊子裡待了八年。他知道密室裡那些金銀珠寶藏在哪裡,知道礦洞裡那些沒燒完的證據是什麼,也知道沈鶴年和元無量之間所有的秘密。他跑的時候沒有走官道,走的是河溝和亂石灘。這說明他對沈家莊周圍的地形瞭如指掌,他知道怎麼避開官道上的關卡。但他不知道一件事——他不知道本閣已經在清源鎮安插了暗哨。你騎快馬,現在就出發,在清源鎮的高升客棧找到牛掌櫃。牛掌櫃是本閣的人——本閣在來沈家莊之前,已經讓齊虎拿著千牛衛的令牌找到了他,把他發展成了眼線。你告訴牛掌櫃,讓他盯住鎮上所有從北邊來的人,尤其是單身一人、留著山羊鬍、說話帶幷州口音的中年男人。如果看到這樣的人,不要驚動,立刻派人來報。”
如燕聽完,沒有多問一個字,站起來轉身就要走。狄仁傑叫住了她,道:“等一下。你把潘越帶上。兩個人一起走,路上有個照應。沈福這個人,能在本閣眼皮子底下裝慫裝了整整一個時辰不露破綻,心機深得很。你們路上小心。”
如燕道:“那兩位姑娘怎麼辦?潘越本來是守著她們的。”
狄仁傑道:“本閣讓楊方去守著。楊方穩重,靠得住。”
如燕點了點頭,快步去找潘越了。片刻之後,兩騎馬出了沈家莊的莊門,踏過石橋,沿著白草河往南疾馳而去。馬蹄聲在夜風中漸漸遠去,被河水的流淌聲吞沒了。
狄仁傑重新坐回門檻上。眩暈感又湧了上來,比剛才更猛。他的眼前黑了一瞬,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晃了一塊黑布。他攥緊門框,指甲陷進了木紋裡。等那一陣眩暈過去,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七日醉。六天前的那個深夜,在太平公主府後花園的涼亭裡,那個自稱太平公主的女人——那個假的太平公主——給他倒了一杯茶。茶裡下了七日醉。當時他以為她是要毒死他,但現在想來,她不想要他的命。至少,不是立刻要他的命。她要的是讓他在最關鍵的時刻——在即將揭開所有真相的那一刻——倒下去。她要讓他在碎葉城,在她的面前,像一截被蟲蛀空的朽木一樣轟然倒塌。
“大人。”李元芳的聲音從側面傳來。他安排好齊虎去送信的事,回到前院,一眼就看到狄仁傑坐在門檻上,臉色蠟白。他快步走過來,蹲下去,左手扶住狄仁傑的手臂,壓著嗓子道:“大人,您不能再撐了。卑職去審沈鶴年——卑職現在就審他。七日醉是他的人下的,他一定知道解藥在哪裡。”
狄仁傑握住了李元芳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地大,像一把鐵鉗,道:“不。現在審他,他不會說。他那根弦還繃著——碎葉城那根弦。你現在去審,他只會跟你要條件。本閣現在沒有精力跟他討價還價。等礦洞裡的東西搬出來,等如燕從清源鎮回來,等所有的籌碼都擺到他面前——那時候再審。把那根弦挑斷了再審。讓他知道,碎葉城已經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這樣,他才會徹底垮掉。”
李元芳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沒有再說,只是扶著狄仁傑的胳膊,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積善堂的青磚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
天邊露出一線灰白的時候,礦洞裡的煙終於散盡了。仁闊帶著幾個千牛衛,用溼布捂住口鼻,鑽進了山腰那個礦洞。他們在裡面待了將近一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每個人都被菸灰燻得滿臉漆黑,衣服上全是焦糊味。仁闊手裡抱著一隻被燒得變了形的鐵皮箱子,箱子的鎖已經熔化了,但箱體還完整。他把箱子放在狄仁傑面前,用撬棍撬開了箱蓋。箱子裡是一些沒被完全燒燬的信箋和賬冊,邊緣都燒焦了,但中間的字跡還能辨認。信箋的紙質極好,是上等的宣紙,燒得慢,再加上鐵皮箱子隔絕了一部分空氣,很多關鍵的內容都保留了下來。
狄仁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上的字跡剛勁有力,是沈鶴年的筆跡。信是寫給“元先生”的,日期是三年前的正月十五。
“元先生臺鑒:幷州鐵礦之下,前朝遺物已掘出大半。金錠銀錠如數運往閩地,由貴號代為熔鑄。傳國玉璽之底座已送至洛陽殿下手中,璽身尚在尋找。據礦工所報,最深處礦脈之側,有一方人工開鑿之密室,疑似前朝末帝所建。璽身應藏於其中。然密室入口已被塌方封堵,需時日清理。料今年入秋前當有結果。另,幽州柳氏之事,一切按計劃推進。殿下在洛,一切安好。八月十五之期,望元先生早做準備。”
信的末尾,沒有落款,只蓋了一個玄鳥加冕的印章。
狄仁傑放下這封信,拿起了第二封。這封信的日期更近,是兩個月前。
“元先生:密室已通。璽身已得。與底座合驗,嚴絲合縫,確係傳國玉璽無疑。現璽身與底座分存兩處,以確保萬無一失。八月十五之期已近,碎葉城諸事望元先生親自督辦。張德遠之私軍已擴充至一千五百人,陌刀、弓弩、箭矢已足數裝備。只待元先生閩地之兵到位,即可舉事。殿下已從洛陽出發,預計八月十三抵達碎葉城。臣亦將於八月初啟程,攜此間所有金帛赴約。二十年經營,在此一舉。玄鳥不死,大周不寧。”
玄鳥不死,大周不寧。狄仁傑放下信箋,手指在鐵皮箱子的邊緣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前朝末代太子從宮牆上跳下去之前喊的最後一句話。二十多年過去了,這句話還在用。被沈鶴年這樣的人,寫在他燒了一半的密信裡,寫在傳國玉璽重新合璧的狂喜裡,寫在八月十五舉事的計劃裡。他不知道這封信如果被那個坐在西廂房裡的女人——那個被關了四十年、連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安陽公主遺孤——看到,她會是什麼表情。這封信裡提到的“殿下”,不是她,是天牢裡那個假的。從始至終,她只是一枚備用的棋子。沈鶴年把她關在樓上,不讓她知道任何事情,只是為了萬一假的那個出了事,他手裡還有一個真的。四十年的幽禁,到頭來,她在沈鶴年心裡只是一道保險。
狄仁傑把兩封信摺好,收進懷裡,站起來。眩暈感又來了,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他的腦子裡狠狠地擰了一把。他的身體晃了晃,李元芳一把扶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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