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快步走過去。暗門後面是一間極小的密室,比關押上官婉兒那間還要小,只能勉強容納兩個人站立。密室裡沒有草蓆也沒有桌子,只有牆角放著一隻木箱。木箱已經被撬開了,裡面是空的。但木箱的內壁上貼著一層暗紅色的綢布,和感業寺香爐裡發現的黑木盒內襯的綢布一模一樣。木箱底部散落著幾根銀針,針尖處泛著淡金色的光澤——不是普通銀針的黑褐色藥漬,而是一種李元芳從未見過的金屬鍍層。他把銀針用布包好收進懷裡,這些銀針需要交給老韓檢驗。
從密室出來的時候,李朗從下層密道方向跑了過來,手裡舉著一支火把,臉上的表情急促而嚴肅。
“將軍,下層密室區發現了一扇被封死的鐵門。門上的標記不是三才鎖——是一個圓圈裡面沒有豎線,只有一個單獨的硃砂點。我們在門上敲了幾下,裡面有微弱的敲擊聲回應。裡面可能還有人。”
“撬開。”
“正在撬。但那扇鐵門是用鐵水從內側灌封的,撬起來很費勁。仁闊已經拿著鐵錘在砸了。”
李元芳跟著李朗快步穿過工坊,沿著石階下到地宮下層。下層密室區的通道比上層更加狹窄潮溼,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鐵鏽味。通道盡頭的一扇鐵門前,仁闊正掄著從工坊找來的大鐵錘一下一下地砸著鐵門的合頁。火星四濺,鐵門在他的錘擊下發出一聲聲沉悶的迴響。門縫裡被灌了鐵水,合頁也鏽死了,但磚牆比鐵門本身更容易鬆動。仁闊砸了十幾錘之後,合頁周圍的磚石開始碎裂,整扇鐵門連帶著門框往外傾斜。
“再來一錘!”仁闊退後一步,深吸一口氣,雙臂掄圓了鐵錘,一錘砸在門框上方的磚石上。磚石轟然碎裂,鐵門帶著門框整個往外倒下來,砸在通道的泥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門後是一間和關押上官婉兒差不多大小的密室。密室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藥材氣味,牆角堆著幾隻黑陶罐和幾捆已經發黴的草蓆。密室正中央坐著一個瘦削的人影。他盤腿坐在一張破舊的蒲團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像是在打坐。頭髮披散在肩頭,花白而稀疏,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的衣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滿是汙垢和汗漬。聽到鐵門倒塌的巨響,他緩緩抬起了頭。頭髮從臉上滑開,露出一張清瘦蒼老的面容。眉骨很高,眼窩深陷,嘴角有兩道極深的法令紋。雖然面容憔悴,但那雙眼睛依然透著一股沉靜。
“你是何人?”李元芳站在門口沒有貿然進入。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越過李元芳落在他身後千牛衛的甲冑上,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而緩慢:“千牛衛。這麼說,你們已經找到了這裡。”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很慢,像是在水裡泡了太久之後第一次站起來,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站直之後,身形比想象中的要高,雖然瘦但骨架很大,站在那裡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貧道道號清虛。但這個名字是假的。貧道本姓蕭。”老者說,“隋煬帝的蕭——隋朝宗室後裔。被無嗔稱為清虛散人。但貧道還有另一個名字——蕭懷遠。二十年前天壇地基圖紙的設計者。”
李元芳猛地握緊了刀柄。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不是清虛散人——他自稱姓蕭,自稱清虛散人,說自己是天壇地基圖紙的設計者。但在水門閘口,清虛散人明明是駝背拄鐵杖的老人,和眼前這個身形高瘦的老者判若兩人,而且清虛散人已經在鄂虎衝進去之後從暗渠碼頭方向撤走了。
“你說你是清虛散人?”李元芳的聲音冷了下來,“水門閘口前拄鐵杖駝背的那個老頭是誰?”
蕭懷遠苦笑了一下,笑容裡滿是苦澀:“那是無嗔找來替代貧道的人。一個不知名的西域工匠,被易容成貧道的模樣,學了貧道的機關術皮毛,穿著貧道的舊袍子,拿著貧道的鐵杖,在地宮裡扮演了三年‘清虛散人’。無嗔以為貧道不知道這件事——但貧道在這間密室裡關了三年,聽得見外面的腳步聲。”
“如果你是真的清虛散人,為什麼無嗔不殺你?”
“因為圖紙。”蕭懷遠緩緩說道,“二十年前貧道畫的天壇地基圖紙上有一處機關核心樞紐,是貧道在圖紙上畫完之後沒有告訴任何人的——一個可以手動鎖死所有機關的總閘。這個總閘的位置只有貧道一個人知道。無嗔拷問了貧道三年,用盡了她從西域帶來的所有刑訊手段,沒有撬開貧道的嘴。所以她把貧道關在這裡,用密室隔壁的密室關押那些她抓來的人質——貧道每天都能聽到他們在隔壁哭,在喊,在求饒。”他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但那雙沉靜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抖。
“總閘在哪裡?”李元芳問。
“天壇主祭臺正下方,暗渠分叉口的東側第三塊青磚後面。”蕭懷遠說,“那後面有一根鐵桿,往上推到頭,鎖死全部機關。往下拉到底,機關立即觸發。”他頓了頓,“但你們要去那裡,必須經過無嗔。她已經在天壇暗渠機關核心裡了。如果她發現你們靠近,她會直接拉下鐵桿,觸發地基下沉。二十年前貧道在圖紙上給她留了這條死路——貧道從來沒告訴過她,鐵桿有正反兩個方向。她只知道拉下觸發,不知道推上鎖死。她手裡的所有圖紙都是那個替身臨摹的,臨摹品上沒有這個細節。”
李元芳看著面前這個枯瘦的老者,沉吟了片刻:“你是怎麼被無嗔找到的?”
蕭懷遠沉默了一會兒,重新盤腿坐在蒲團上,雙手放回膝蓋上。他的目光穿過鐵門的門洞望著外面漆黑的暗渠通道,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情。
“二十年前,貧道受工部之聘參與天壇設計。那時候貧道還在還俗,用蕭懷遠的名字在工部當差。無嗔——那時候她還叫王霓裳——透過越王舊部的關係找到了貧道,給了貧道一筆錢,讓貧道在天壇地基圖紙上做手腳。貧道當時不知道她要做什麼,只知道她要在地基下留一個‘紀念’——她是這樣說的。隋朝亡國的時候貧道才七歲,但亡國之恨刻在骨子裡。周唐之爭與貧道一個前朝遺孤本無關係——但無嗔答應貧道,事成之後可以幫貧道恢復隋朝的宗廟祭祀。貧道信了。後來貧道在天壇圖紙上給她設計了機關結構,但故意隱瞞了部分資訊。貧道留了總閘,就是怕她做出什麼太過火的事,留一道保險,以防萬一。三年多前,她讓貧道交出總閘的位置,貧道不肯。她就把貧道關進了這間密室。”
“為什麼現在願意說了?”
蕭懷遠抬頭看了李元芳一眼,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有什麼東西在緩緩熄滅:“因為貧道聽到了鄂虎衝進工坊的聲音。他掀翻了藥引臺,打斷了傀儡催活的程序。他臨死前喊了一句話——不是喊給清虛聽的,是喊給整座地宮聽的。他說——‘王霓裳,你騙了所有人。’”蕭懷遠低下頭,“他說的沒錯。無嗔騙了所有人。她不是要復仇,她是要把整個洛陽城變成她姐姐的陪葬品。隋煬帝的蕭皇后以仁德聞名,貧道這個蕭家後人雖不成器,也不能坐視她毀了整座洛陽。貧道在地下守了二十年機關,守到被她囚禁三年,不想再守下去了。該還的債,該贖的罪,就在今天了。”
李元芳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回頭對李朗說:“把他帶出地宮,交給曾大人。路上不要為難他——也不許任何人傷他。”
蕭懷遠被兩名千牛衛攙扶著從蒲團上站起來,走過李元芳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他側過頭看著李元芳,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到:“天壇暗渠出口東側第三塊青磚。鎖宕機關之後,你們要找的無嗔就在機關核心正下方的暗室裡。她身邊還有一個人——一個被她訓練了三年的替身,真正的殺手鐧。那個替身從七歲開始被她用藥物灌大,身體裡沒有蠱蟲,但腦子裡只有無嗔灌輸給她的一個指令。這個替身和現在天壇裡的那個上官婉兒替身是同卵姐妹——真正的殺招不靠蠱蟲,靠人。她要用這個替身在最後關頭執行她的最終計劃。”
“什麼替身?”李元芳追問。
“王皇后當年的容貌替身。”蕭懷遠說,“無嗔找了一個和王皇后年輕時一模一樣的小女孩,從七歲開始訓練她,用藥物控制她的身體,用藥水浸泡讓她延緩衰老。現在她應該已經長成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容貌、聲音、舉止,和她姐姐王皇后當年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