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功元年臘月十九,天降大雪。
雪是從五更天開始下的,到天亮時已經積了半尺來厚,將洛陽城裡裡外外裹成一片茫茫的白。洛水兩岸的枯柳枝條上掛滿了冰凌,被晨風一吹便叮叮噹噹地響,像是有人在遠處敲著極薄的玉磬。河面上結了一層薄冰,雪花落在冰面上堆成一片片絮狀的浮白,隨水流緩緩漂動,漂到橋墩處便打著旋兒停下來,越積越厚。
天壇的祭天大典如期舉行。
天色未明,天壇周圍的街道已經被千牛衛的步哨層層封鎖。每一條通往天壇的坊道口都設了鹽霧帳,進出的官員、侍衛、禮官、樂工必須在帳中停留片刻接受濃鹽霧氣的噴灑方可通行。這是狄仁傑在結案陳詞中建議保留的最後一道防線——雖然無嗔的蠱蟲網路已經被摧毀,妙手張的解藥配方也已經批次配發,但祭天大典是萬人聚集的場合,寧可多防一重也不可少防一重。曾泰帶著洛州府的差役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把所有鹽霧帳檢查了一遍,每一頂帳子的支架都加固了防風的繩索,每一隻噴霧銅壺都換了新配的濃鹽藥劑。老韓跟著他一路檢查過來,遇到牙齦仍有黑斑的侍衛或工匠便當場攔下,用白瓶藥灌服之後才放行,絕不漏過一人。
辰時三刻,祭天大典正式開始。禮樂聲中,武則天身著十二章紋冕服,頭戴十二旒冕冠,沿天壇臺階一步一步登壇。臺階兩側的禮官依次點燃銅鼎中的香火,青煙在雪幕中嫋嫋升起,被晨風吹散又聚攏,聚攏又吹散,像是無數雙看不見的手在空中緩緩翻卷著一匹極長的素紗。雪還在下,落在她的冕旒上,落在她的肩章上,落在她腳下被反覆夯實的祭壇石板上。她沒有撐傘,也沒有讓人拂去身上的雪。
狄仁傑站在臺階下方群臣班首的位置,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陛下的背影。他知道腳下的地基深處有一套精密而沉默的機關剛剛被人為鎖死,齒輪上還殘留著銅片摩擦後的劃痕,鐵桿的握柄上還有李元芳掌心磨破的乾涸血跡。他知道在這片被白雪覆蓋的磚石之下不足數丈的地方,蕭懷遠和假清虛設下的齒輪、鐵鏈、拉桿和銅槽正靜靜懸在黑暗裡,再也無人會觸碰。他知道天壇臺階上那塊被假清虛刻了三才鎖標記的地基磚已經在昨夜被工部匠人悄悄換掉,新磚的顏色比舊磚略淺,被雪水一浸幾乎看不出差別,但他知道那塊磚在什麼位置。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什麼都不能說。
祭天是國之大典。那些暗渠裡的屍骨、蠱蟲和齒輪,不能出現在祝文裡。
武則天登上了天壇頂層。禮官高聲誦讀祭天文書的洪亮嗓音在雪幕中迴盪,每念一句臺下群臣便齊齊叩拜一次,甲冑與玉佩碰撞的聲響在紛紛揚揚的雪中顯得格外清脆。她親手將祭文投進銅鼎,火焰騰起,青煙沖霄。她站在鼎前,火光將她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這一刻她想起了什麼,沒有人知道。也許她想起了冷宮裡那雙掉在臺階上的鞋子,也許她想起了高宗端鴆酒時不肯回顧的背影,也許她想起了無嗔在鐵柵欄後面問她“是誰下的令”時那雙和王皇后一模一樣的眼睛。但她的表情始終平靜如水,沒有半分波瀾。
祭天大典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結束時雪勢漸小,天頂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道淡金色的陽光從雲縫裡斜斜地打在雪地上。群臣們紛紛低聲議論說這是吉兆,是天佑大周。狄仁傑沒有參與議論。他只是看著那道陽光從天頂灑下來,落在天壇主祭臺的積雪上,將雪面映成一片淡金色。
大典結束之後,狄仁傑沒有直接回府。他獨自沿著洛水河岸走了一段路。雪已經停了,河面上的薄冰在陽光下緩緩融化,發出極細微的碎裂聲,像是無數片琉璃同時綻開裂紋。沿河的早點鋪子重新開了張,蒸籠掀開時白茫茫的熱氣衝上來,融化了屋簷上垂下來的冰掛。賣餛飩的攤主是條腿腳不太方便的漢子,正用一根長竹竿把棚頂上的積雪往下捅,雪塊嘩啦啦地落在腳邊,濺了他一褲腿。攤前的幾張矮桌旁已經坐了幾個挑夫,捧著粗陶碗呼嚕呼嚕地喝著熱湯。一個賣炭的老翁推著獨輪車沿著河岸吱吱呀呀地走,車上的炭筐上蓋了一層油布,油布上堆著厚厚一層雪。幾個孩童在坊門口堆雪人,雪人的鼻子是一根胡蘿蔔,眼睛是兩顆黑石子。
和任何一個雪後初晴的冬日早晨一樣。和任何一個普通的洛陽城的早晨一樣。
狄仁傑在河岸邊站了一會兒,把兩隻手籠在袖子裡,望著河面上緩緩漂動的碎冰。那些碎冰在橋墩處堆積、旋轉、碎裂、漂散,週而復始,不知疲倦。就像這座洛陽城一樣,三十年前冷宮裡死了一個姓王的女人,三十年後地底下死了很多無名的人。洛水還是洛水,照樣結了冰又化了冰,化了冰又結了冰。
他在河岸邊站了一炷香的時間,然後轉身往回走。走到坊門口的時候被那個堆雪人的孩童認了出來——不是認出了他是狄仁傑,而是認出了他身上那件深緋色的官袍,知道是個大官。孩童舉著胡蘿蔔朝他喊:“大人!大人!雪人沒有嘴巴,雪人怎麼吃餅?”狄仁傑停了一下,看著雪人臉上那兩個黑石子做的眼睛和一個胡蘿蔔做的鼻子,確實沒有嘴巴。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文錢,彎腰放在雪人的鼻子底下。
“你告訴它,等太陽出來它就有嘴巴了。”
孩童歪著頭想了半天,覺得這個官老爺說話好奇怪。
狄仁傑直起腰,繼續往狄府方向走。李元芳從府衙那邊過來,在坊門口和他碰了個正著。李元芳今天沒有穿甲冑,只穿了一身深色的便服,腰間佩著那柄狹長的唐刀。掌心的傷口已經拆了布條,新長出來的皮膚還是粉紅色的,和他古銅色的手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大人,老韓剛派人來報——霓生醒了。醒過來之後叫了一聲‘娘’,她娘當場哭得站不住。霓生看到她娘哭,自己倒沒哭,只是拉著她孃的手說——‘我記得你。你是冬天給我燒草蓆的人。’她娘說那是她七歲之前,破廟裡過冬沒有炭火,只能用草蓆裹著睡。她記得。”
狄仁傑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鄂虎的屍骨找到了。昨天下午在白馬寺地宮工坊的廢墟下面挖出來的,和他一起被埋在裡面的還有清虛散人——那個假的。兩個人死在一起,假清虛到死都沒有摘下那張不屬於他的臉,耳後的接縫還和裴千面的手法一模一樣。安葬的事卑職已經讓人安排了,棺木用的是南衙禁軍的規制。他腕上那根紅線黑珠繩卑職讓人放在他棺木裡一起下葬——那是他在南衙當差時他閨女親手編的,他戴了很多年,被種了蠱之後蠱蟲在上面寄生,珠子表面有細密的蟲蝕痕跡,但紅線本身完好無損。他閨女今年才九歲,昨天跟著她娘來認屍,站在棺木前面沒有哭。她把她爹的陌刀擦乾淨了放在棺蓋上,說——‘爹,刀給你擦好了,你在那邊不要再跟錯人了。’”
狄仁傑沉默了一瞬。“家屬都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陛下特批了一筆撫卹銀,以追認鄂虎為南衙禁軍陣亡將士的名義發的。他閨女和遺孀以後的生活由朝廷供養,兒子成年之後如果願意從軍直接進千牛衛。他臨死前在密室裡留的那些話和那張路線圖,幫我們救出了五條人命,也幫我們找到了全荃——這份功不能因為他是反賊就抹掉。”
狄仁傑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洛水河岸往狄府方向走,靴底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蕭懷遠今天一早提出一個請求,他想在被移送大理寺之前再見你一面。”李元芳道。
狄仁傑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往前走。“他又算了什麼賬?”
“他沒說。他只說有一件東西要親手交給你——不是給他的,是給你的。”
狄仁傑沒有回答。洛水在兩人身旁靜靜流淌,碎冰在河面上碰撞著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無數片薄瓷同時碎裂。遠處天壇方向的鐘樓敲響了正午的銅鐘,鐘聲在雪後的洛陽城上空嗡嗡地迴盪,穿過坊牆和街巷,一直傳到洛水對岸。河對岸的碼頭上,船工們正在把積雪從船篷上掃下來,雪塊掉進河水裡濺起一片片銀白色的水花。碼頭的管事站在岸邊指揮著幾條漕船靠岸,喊號子的聲音隔著河面傳過來已經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串抑揚頓挫的調子,和著水聲遠遠飄散。
狄仁傑在簽押房裡把最後一份公文批完,蓋上銅印,交給曾泰歸檔。然後他整了整袍袖,一個人往大牢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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