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閣本來也不打算來。”狄仁傑在差役搬來的椅子上坐下,把袍角撩到膝上,“你的罪行已經全部記錄在案,口供也簽了字畫了押。按照程式,你今天下午就要被移送大理寺等候最終判決。在這個節點上,本閣和你之間沒有什麼必須當面說的話。”
“但你還是來了。”
“因為你說有一件東西要交給本閣。”狄仁傑看著他的眼睛,“不是給你的,是給本閣的。本閣想不出來你有什麼東西是必須給本閣的。你的機關圖紙已經全部被工部封存,你的銀針和藥方已經全部交給老韓研究,你的口供已經全部錄完。你還有什麼?”
蕭懷遠沒有直接回答。他把手伸進衣袍內側,摸索了一陣子,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冊子。冊子的封皮是用桐油浸過的牛皮紙做的,防水防潮,紙張已經泛黃發脆,但儲存得相當完好。封皮上沒有字,只在右下角印了一個極小的三才鎖標記。
“這本冊子,是貧道這二十年來記錄的所有情報來源。”蕭懷遠把冊子放在膝蓋上,沒有急著遞過去,“無嗔能找到何崇禮,能找到全荃,能知道裴千面棄文從武的底細,能知道吳大勇的家庭住址和值班規律,能知道姜淮在乾陵守陵時的每一段心路歷程——這些資訊,不是靠幾個江湖術士就能蒐集到的。背後有一條獨立的情報線,專門負責追蹤當年參與王皇后事件的所有相關人員,以及他們在宮中和軍中的後人。”
“這條情報線的來源是誰?”狄仁傑問。
蕭懷遠翻開冊子的第一頁,上面用工整的蠅頭小字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數十條資訊條目。每一條都標註了日期、資訊來源和核實結果。狄仁傑的目光在那些條目上快速掃過——永徽七年,王氏族人流放途中被斬,行刑者名單;麟德元年,冷宮舊人遣散後的去向;總章二年,內侍省檔案銷燬密令的簽發人;咸亨四年,何崇禮化名隱居邙山的具體位置和時間……每一條都精確到了年月日,每一個人名旁邊都標了詳細的備註。
“這些資訊的來源欄全部寫的是同一個代號——‘影子’。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狄仁傑的眉頭微微皺起。影子。他在腦海裡迅速檢索了一遍所有涉及本案的人名和代號——無嗔、慧明、裴千面、假清虛、妙手張、姜淮、鄂虎、全荃、何崇禮、牽絲婆婆——沒有一個人叫“影子”。也沒有任何一份口供裡提到過這個代號。
“沒有。”
“貧道也沒有見過這個人。”蕭懷遠翻到冊子的最後一頁,指著上面最後一條記錄,“這條記錄是貧道在軟禁前收到的最後一條資訊。上面寫著——‘無嗔在感業寺講經期間,曾三次單獨入宮。每次入宮前,宮中會有一名內侍提前接到通知,安排她與陛下見面的時間和地點。這名內侍的名字不在任何一份宮禁記錄上,他使用的是臨時登記身份,每次登記後當天登出。其身份核實為——武則天身邊侍奉多年的貼身內侍,姓名待查。’”
狄仁傑接過冊子,目光在最後那行字上停了一會兒。一個能在宮禁記錄上臨時登記、當天登出的貼身內侍,絕對不是普通的太監。這種許可權只有極少數幾個在陛下身邊侍奉多年、深得信任的老內侍才可能具備——而這樣的人即便退隱之後,在宮中仍有盤根錯節的人脈和徒子徒孫,足以在需要的時候安排無嗔繞過正常的宮禁程式,甚至在宮禁記錄上不留痕跡。而無嗔從何崇禮那裡拿到的半卷舊檔中明確寫著高宗端鴆酒的細節——這件事的當事人除了高宗、王皇后、武則天之外,只剩下冷宮裡的內侍和宮女。如果這名內侍就是當年在場的執行者,甚至就是親手把鴆酒遞給王皇后的那個人,那麼他配合無嗔的動機就再明顯不過了——他在滅口令下達之後僥倖逃生,帶著對武則天滅口的恐懼和對王皇后的愧疚隱居多年,後來得知王霓裳還活著,便開始暗中協助她,用自己殘存的人脈為她鋪路。
“蕭懷遠,你給本閣這本冊子,是想讓本閣去查這個‘影子’?”
“不。”蕭懷遠緩緩搖了搖頭,“貧道給你這本冊子,是因為貧道算了一輩子的賬,從來都算不過老天。這本冊子裡記錄的每一條情報,都是貧道親手整理核實的。貧道曾經以為這些情報是貧道的武器——可以用來防身,也可以用來在最後關頭作為自保的資本。但後來貧道發現,這筆賬根本不是貧道能算清的。這本冊子在貧道手裡是廢紙,在狄閣老手裡也許能救幾條人命。”
他把冊子雙手捧著遞了過來。
“貧道欠的賬太多了,這輩子還不清。這本冊子——算是貧道還的第一筆。”
狄仁傑接過冊子,翻到第一頁的空白處,看到了兩行用蠅頭小字寫下的備忘錄。第一行字是“無嗔早年身邊曾有一名替身原型,後被轉送蛇靈,中間經手人待查”。第二行字是“轉送替身原型的人,與提供情報的影子,是否為同一人——待核實”。這兩行字旁邊都打了問號。
狄仁傑把冊子合上,站起身。
“蕭懷遠,你在密室裡關了三年,有沒有聽到過隔壁人質說話的內容?”
蕭懷遠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聽到了。鄂虎的家屬被關進來之後,他妻子每天晚上都會對著牆壁說話。她以為她丈夫不要她了,她以為沒人聽得到——她一遍一遍地喊鄂虎的名字,說——‘你女兒九歲了,會寫字了,給你寫了信。你什麼時候回來拿信?’”
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深陷的眼窩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顫。
“貧道聽到了。但貧道沒有幫她傳話,也沒有幫任何人傳話。貧道只是坐在牆這邊聽著,記在貧道自己的賬本上。這就是貧道欠的債——不是錢,是聽到了卻裝作沒聽到。狄閣老,你說功是功過是過,功不抵過。貧道認。但貧道還是要給你這本冊子——不是要抵過,是要讓你知道,貧道不是沒有心。只是這顆心,醒得太晚了。”
狄仁傑把冊子收進袖子裡,轉身走到門口,停了一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鄂虎的家屬已經救出來了。他女兒給你寫了一封信——不是給你,是給她爹。她在信裡說,她爹的刀她擦乾淨了,讓她爹在那邊不要再跟錯人了。本閣覺得這句話,你也應該聽聽。”
牢門重新關上,鐵鎖落下的聲響在空曠的牢道里迴盪開來。蕭懷遠盤腿坐在石榻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閉上了眼睛。這一次他的嘴角沒有動,但他深陷的眼窩裡終於有了一點極淡極淡的、像是釋然又像是更深的自責的東西。
狄仁傑走出大牢大門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從雲層縫隙裡灑下來,照在府衙門口被踩得發亮的青石臺階上。臺階上的積雪已經化了大半,雪水流下來在石縫間匯成細細的水線,反射著碎銀般的光芒。潘越和齊虎正在臺階下面給馬匹上鞍,看到狄仁傑出來,兩人同時站直了身體。潘越手裡還提著一隻油布包裹,裡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狄仁傑把袖中的冊子拿出來,在封面上寫了幾個字,遞給潘越:“這份物證,立刻送曾泰,讓他歸入本案檔案。告訴他——這是蕭懷遠主動交出的情報記錄,涉及一條獨立的情報線和一名代號‘影子’的宮中內應。另外,這條線的核心人物之一——就是替身原型的中間經手人——很可能與那個代號‘影子’的內侍是同一個人。這份情報對後續追查滅門密令也有參考價值,讓他務必妥善保管。”
潘越接過冊子翻身上馬往府衙方向飛馳而去。齊虎把另一匹馬的韁繩遞給狄仁傑。狄仁傑翻身上馬,輕夾馬腹,馬踏著殘雪沿著官道緩緩前行。
他手裡的線索已經足夠多了。蕭懷遠的冊子記錄了“影子”的存在——一個在宮中深藏多年、能操縱內侍網路的老內侍。全荃供出替身原型在從蛇靈到無嗔手中之間,曾被一個“穿灰色衣服的女人”在一個“有很多鏡子的房間”裡關押過一段時間——這個女人既不是蛇靈的殺手,也不是無嗔本人。假清虛臨摹的天壇圖紙上有一個三才鎖標記被刻在了天壇主祭臺正下方的地基磚背面——這個位置只有參與過天壇施工或竣工核驗的人才知道。加上永徽年間那道滅王氏全族的密令沒有署名,當年負責行刑的人名單全部被銷燬,唯一活下來的知情人只剩下那個沒有在內侍省檔案裡留下姓名的行刑官——也就是那個後來為無嗔鋪路的神秘“影子”。所有這些碎片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在無嗔的背後,在蕭懷遠的背後,在那些蠱蟲和機關的背後,還有一個藏得更深、站得更穩的人。
這個人可能是個老內侍,也可能不是——可能是個老宮人,也可能不是。宮中有能力操縱情報網路、抹掉檔案記錄、接觸天壇工程核驗的人,本來就屈指可數。他給蕭懷遠的冊子封面上寫了“影子內侍”四個字,在旁邊又加了三個字的備註——“待核查”。他知道這條線索查起來不會比無嗔案更輕鬆——無嗔案的對手是看得見的蠱蟲、機關和替身,而這個人的對手是三十年裡被反覆塗改銷燬的檔案、已經告老還鄉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的老宮人、以及深宮之中那些永遠不會被寫進任何記錄的隱秘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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