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之幽雲詭局》第122章 鏡中寒霜(1)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3天前

久視元年,臘月初七。

上陽宮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都早。雪花從黃昏時分開始飄,到掌燈時已經積了半指厚,將仙居殿的琉璃瓦覆上一層薄薄的銀白。殿前的漢白玉臺階上落了雪又化了水,結了冰又覆了雪,踩上去滑膩膩的,值守的內侍們走過時都小心翼翼,生怕摔了手裡的茶盞。

武則天今晚在仙居殿用的晚膳。近來朝中事務繁雜,契丹犯邊的軍報剛壓下去,江淮的冬汛又淹了三個縣,她一連批了五天的摺子,今晚難得歇一歇,便讓人傳了教坊司的樂工來殿裡彈琵琶。琵琶聲從殿內隱隱傳出來,被雪幕裹著,聽上去有些發悶,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殿外廊下站著四個值夜的內侍,兩人一班,分守殿門左右。廊簷下掛著八盞絹紗宮燈,燈光在雪幕中暈開一圈圈淡黃的光暈,照得廊柱上的朱漆泛著溫潤的光澤。臺階下面的庭院裡積雪已經很厚了,庭中的兩株老梅被雪壓彎了枝條,幾朵早開的紅梅從雪堆裡探出頭來,在白茫茫的庭院裡格外刺眼。

負責今夜仙居殿外圍巡邏的是千牛衛的一隊衛士,領隊的是個叫孫忠的老校尉,在上陽宮當差已經十五年,對宮裡的每一條遊廊、每一道角門都瞭如指掌。他帶著四名衛士沿仙居殿東側遊廊走了一圈,拐過角門的時候朝殿門口的內侍點了點頭,示意外圍一切如常。然後他帶著隊伍繼續往偏殿方向走,腳步聲在雪地裡踩出一串整齊的咯吱聲,漸漸遠去。

沒有人注意到,仙居殿西側鏡庫的角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道縫。

鏡庫是仙居殿西翼的一間偏殿,專門用來存放宮中最珍貴的銅鏡。殿內靠牆立著十二面落地銅鏡,每一面都有半人來高,鏡背鑄著繁複的上古云紋和神獸圖騰,據說是前朝隋煬帝從西域蒐羅來的寶物,大周立國之後便一直收在仙居殿裡。鏡庫的門常年落鎖,鑰匙由尚寢局的女官掌管,每隔三日才開一次門,由專人入內擦拭鏡面、檢查銅鏽。

門縫裡沒有光。鏡庫裡從來不點燈,因為銅鏡怕火燻。但今晚那道門縫裡透出來的不是光,而是一種極淡極淡的白霧,像是有人在裡面放了一塊乾冰,又像是冬日清晨河面上緩緩升起的寒氣。白霧沿著門縫無聲地流淌出來,貼著地面緩緩擴散,在接觸到廊下暖爐散發出的熱氣時迅速消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二更天的時候,琵琶聲停了。樂工們抱著琵琶從側門退出來,踩著積雪往教坊司方向走。殿內的宮女撤了膳桌,添了新炭,放下簾子。武則天移到了東暖閣裡批最後幾份摺子,只留了兩個老宮人在跟前伺候。廊下的內侍換了一班崗,新換上來的是兩個年輕的內侍,一個叫小卓子,一個叫小安子,都是今年秋天剛調來上陽宮的。

小卓子嘴碎,愛說話。他裹著棉袍子在廊柱後面蹲了一會兒,忽然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小安子。

“你聞到沒有?什麼味兒?”

小安子吸了吸鼻子。空氣裡有一股極淡的甜腥氣,不像是花香,也不像是爐香,倒有點像冬天宰羊時血水滲進雪地裡的那種氣味,只是淡得多,不仔細聞根本注意不到。

“好像是西邊飄過來的。”小安子朝西側鏡庫的方向看了一眼,“會不會是死耗子?”

“宮裡哪來的死耗子,貓都不讓養。”小卓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藉著廊下燈籠的光往西側掃了一圈。鏡庫的角門關得好好的,門縫裡也沒有再冒出白霧,看上去和平時一模一樣。他揉了揉鼻子,把棉袍子裹緊了些,縮回廊柱後面繼續蹲著。小安子也沒當回事,把手揣在袖子裡,靠著廊柱打起了瞌睡。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廊簷下的宮燈在風中輕輕搖晃,將積雪照得一明一暗。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仙居殿西側忽然傳來一聲極其淒厲的慘叫。那聲音尖銳而短促,像是在喊什麼話,但剛喊出一個音節便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掐斷了。叫聲在空曠的宮道里迴盪了好幾息,驚得廊下的宮燈劇烈地晃了幾下,燈影在地面上瘋狂地搖擺,像是有人拽著燈繩在猛力拉扯。

小卓子和小安子同時跳了起來,面面相覷。小安子的臉色已經白了,嘴唇打著哆嗦,手指指著西側的方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小卓子比他膽子大一些,抄起廊下的一根門閂就往西側跑。跑到鏡庫門口的時候他猛地停住了腳步,整個人像被釘在了雪地裡。

鏡庫的角門敞開著。門前的雪地上趴著一個人,臉朝下,身體蜷縮成一團,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的胸口,十根手指扭曲成不正常的弧度,指節透過皮膚泛出一種駭人的慘白。那人穿著內侍的深藍色棉袍,棉袍上落了一層薄雪,雪面上沒有腳印,只有一灘已經凝固的暗紅色血跡從他的頭面部下方蔓延開來,在雪地上洇出一個刺目的紅圈。距離屍體不到三尺的地方,雪地上散落著一面銅鏡。鏡面朝上,鏡背上鑄著極為繁複的上古云紋和神獸圖騰,鏡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冰霜,在燈籠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冷光。

小卓子手裡的門閂咣噹一聲掉在地上。他倒退了兩步,後背撞在廊柱上,然後猛地轉過身,連滾帶爬地往東暖閣方向跑去。

狄仁傑是在子時三刻被叫醒的。

他昨晚批公文批到丑時才歇下,剛睡了一個多時辰就被如燕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如燕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舉著一盞油燈,燈光映在她臉上,表情繃得很緊。

“叔父,宮裡來人了。上陽宮仙居殿出了命案——鏡庫門口死了一個內侍,死狀極慘,身邊還發現了一面從鏡庫裡被盜出來的上古銅鏡。來報信的內侍此時就在前廳候著,等著您的吩咐。”

狄仁傑掀開被子坐起身,把老花鏡從床頭櫃上摸過來架在鼻樑上,藉著如燕手裡的燈光看了一眼窗外。窗紙上映著積雪的反光,白得有些刺眼。他默默地算了算日子——臘月初七,還沒到月圓之夜。但這確實是本月距離月圓最近的夜晚,月相已經極為接近滿月,雲層縫隙中偶爾漏出的月光足以照亮積雪的地面。

“元芳呢?”他一邊穿靴子一邊問。

“已經在前院備馬了。他說今晚月色不對,又圓又亮,怕出什麼事,本來就沒睡。”

狄仁傑穿好官袍,從衣架上扯下大氅披在肩上,快步走出房門。前院裡李元芳已經牽著兩匹馬等在影壁前面,馬背上鞍韉齊備,馬蹄鐵在青石地上輕輕刨著。李元芳腰間挎著那柄狹長的唐刀,左手提著一盞防風燈籠,看見狄仁傑出來立刻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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