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點了點頭,在趙無病的名字旁邊打了一個星號,然後又在蕭硯秋的名字旁邊打了一個星號:“趙無病和蕭硯秋這兩個人,分別是寒江會在內侍省和工部的兩顆釘子。趙無病管人事排程,蕭硯秋管器物修繕。鏡庫的機關是蕭硯秋在十年前修繕時留下的隱患,冰窖的門鎖是趙無病在一個月前更換的,玄霜散的原料是蕭硯秋批准進口的。這兩個人加在一起,幾乎覆蓋了整個玄鏡計劃所需要的全部內應條件。但還有一個人——沈寒舟。所有毒藥的改良和煉製都出自他手,他是首席軍師,也是唯一一個能直接和幕後主上聯絡的人。趙無病和蕭硯秋是寒江會的舊部,沈寒舟是前朝方士的後人——這兩撥人來自不同的背景,但被同一個主上捏合在了一起。這個主上就是我們還沒有查到的那個幕後人物。”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李元芳大步走了進來,身後的披風上還沾著冷宮枯草裡帶來的碎葉。他看了一眼書案上攤開的圖紙和名冊,然後對狄仁傑道:“大人,柳霜兒死了。”
狄仁傑的筆停在了半空。
李元芳將尚寢局檔案室裡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柳霜兒死在檔案櫃旁邊,兇手從牆外鑿穿裂縫,用毒針刺中她後頸,再釋放玄霜散,最後將瓷瓶扔進裂縫偽造服毒自盡的現場。兇手在雪地上留下了和前三起案件完全一致的腳印,腳長八寸,步幅兩尺。兇手的作案手法和殺顧星闌時完全一樣,用的是同一種毒針,同一個人的腳印。這個兇手在宮中自由穿行,殺完人之後消失在遊廊盡頭,沒有人注意到他。
李元芳說完之後,書房裡沉默了好一陣子。狄仁傑將毛筆擱在筆山上,摘下老花鏡用袖口緩緩擦著鏡片,目光落在紙上那個寫了一半的“趙無病”三個字上。
“元芳,趙無病今天一早出宮了。他是內侍省內給事中,正五品,能接觸所有內侍的檔案和人事安排。呂七被安排在仙居殿、何順被安排在鏡庫值夜,都是他經手的。冰窖的門鎖也是他一個月前下令更換的。他今天一早匆忙出宮,沒有帶隨從,說是去慈恩寺上香——但他平時從不拜佛。如果趙無病就是你要找的那個兇手——腳長八寸,步幅兩尺——那他的身高應該和你差不多,體型偏瘦,輕功不弱。此人能命令手下換鎖、調崗、安排潛伏,他在內侍省經營了至少五年以上,根基極深。他今天一早出宮,不是去上香——是逃跑。”
李元芳握刀的手驟然收緊:“卑職這就去慈恩寺!”
“慈恩寺只是他自己說的去向,他未必真的去了。此人如果打算跑,他不會去自己說過的地方。你去慈恩寺查一遍,如果他不在那裡,立刻去洛陽城外的幾個驛站——特別是方朔所在的那個驛站。趙無病要逃離洛陽,必須有車馬和通關文牒,驛站是他繞不開的地方。另外,派人去蕭硯秋的府邸和工部衙門,把他控制起來。他是十年前鏡庫修繕的直接參與者,也是隕鐵進口批文的簽字人。此人城府極深,表面上是個文弱書生,但能替寒江會打掩護這麼多年而不被發現,絕非等閒之輩。抓他的時候多帶幾個人——他的宅邸裡可能有機關,也可能有死士護衛。”
李元芳正要轉身離開,狄仁傑又叫住了他:“等等。元芳,把李朗和齊虎留在狄府,從現在開始,狄府內外三班輪值,所有的崗哨加雙倍。呂七關在千牛衛大牢,他的七條指令上有你的名字——‘若遇狄仁傑親查,能殺則殺’。這不止針對本閣一個人,也針對本閣身邊的所有人。如燕從今天起不準單獨出門,要出門必須帶齊護衛。”
如燕一聽這話,兩條眉毛立刻豎了起來,剛要開口爭辯,狄仁傑抬手製止了她:“這不是跟你商量,這是命令。”
如燕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但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寫著不服氣。她在蛇靈待了那麼多年,什麼刀光劍影沒見過,區區幾個江湖殺手還不放在眼裡。但她看到狄仁傑鏡片後面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又看到李元芳站在門口朝她微微搖了搖頭,最終還是沒有頂嘴,只是哼了一聲,重新坐回書案前翻起了那堆商賈名冊。
李元芳轉身大步走出書房。院子裡,張環已經把馬備好了,李朗和齊虎正在影壁前面佈置崗哨。夕陽從西邊的坊牆上斜照下來,將院子裡的積雪染成了一片淡金色。李元芳翻身上馬,一抖韁繩,馬蹄踏著殘雪衝出了狄府大門。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狄仁傑重新坐回書案前,將如燕整理的三本商賈名冊並排攤開,又將自己畫的簡圖放在旁邊。他用毛筆在趙無病的名字旁邊寫下了趙無病的詳細資訊——“內侍省內給事中,正五品,掌內侍省人事任免及機密文書,可直接調動宮中雜役崗位。入宮時間待查,歷任職務待查。與寒江會關係待查。”然後他又在蕭硯秋的名字旁邊寫了備註——“工部主簿,正七品,十年前參與鏡庫修繕,五年前批准季氏鐵器鋪隕鐵進口批文。前朝舊臣之子,城府極深,擅長掩人耳目。”
寫完這兩段備註之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堆積如山的線索像被風吹起的紙片一樣在眼前翻飛——顧星闌的名單、呂七的七條指令、何順胃裡的蠟丸字條、傅千崖暗格裡的密信、含冰殿地下的丹房甬道、柳霜兒臨死前寫下的“不是自殺”、以及那個在雪地上反覆出現的腳印,腳長八寸,步幅兩尺。
他想起了武則天在東暖閣裡說的那句話——“能瞭解你到這個程度的人,要麼是你身邊的人,要麼是你曾經辦過的案子裡的人。”
他睜開眼,從抽屜裡取出一本舊得發黃的冊子。這是他從大理寺舊檔中借出來的案卷索引,上面列著他過去三十年裡辦理過的所有大案要案。他翻到寒江會相關的條目,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劃。
寒江會覆滅是永昌元年的事。當時刑部和大理寺聯合督辦,出動禁軍三千人圍剿范陽總舵,堂主以上的頭目抓了十一人,處斬九人,剩下兩人在押解途中跳崖逃亡,屍骨無存。這兩個人的名字分別叫蘇北客和溫景行。蘇北客是寒江會左護法兼范陽分舵舵主,負責私鹽和私鐵生意;溫景行是寒江會右護法兼洛陽分舵舵主,負責資金排程和朝堂滲透。兩個人在寒江會中的地位僅次於總舵主,是寒江會的二號和三號人物。他們在押解途中跳崖的位置是幽州昌平縣境內的盤龍崖——崖高百丈,下面是湍急的拒馬河。押解官在崖邊找到了兩件帶血的囚衣和兩雙破鞋,但沒有找到屍體。當時正值汛期,河水暴漲,刑部判斷兩人絕無生還可能,便以“墜崖身亡”結案。
但這兩個人沒有死。
他們不僅沒有死,還在三年之後重新出現在了洛陽。蘇北客化名蘇北客繼續以范陽商會商人的身份活動——他甚至沒有換名字,因為他知道刑部已經結案,沒有人會再去追查一個“已死之人”。他還擔保了柳霜兒和呂七入宮,用的還是自己的真名。溫景行化名溫景行繼續以洛陽富商的身份活動,擔保何順入宮,囤積隕鐵和天蠶絲,為玄鏡計劃提供源源不斷的物資支援。兩個被官方認定已死的人,在洛陽城裡大搖大擺地活了三年,還在繼續他們三年前沒有完成的事——顛覆武周。
而讓他們“死而復生”的關鍵,就是押解途中那場精心策劃的跳崖。從押解路線到跳崖地點,再到崖下的水流條件和後續的搜救程式,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有人提前佈局。這個人必須能調動押解路線的情報,能安排接應的人手,能在刑部和大理寺的雙重監管下做手腳而不被發現。蘇北客和溫景行自己是做不到這些的——當時他們已經是階下囚,手腳戴著鐐銬,二十四小時有人看守。能幫他們脫身的人,一定是朝堂上層的人。
狄仁傑在案卷索引的空白處寫下了幾個字——“押解路線誰定?接應者誰?”
然後他在旁邊又寫了一行字——“寒江會總舵主。寒江會覆滅時,總舵主下落不明。若能查到總舵主身份,或許就能找到幕後主使。”
他翻開寒江會案的卷宗,找到了總舵主的名號——寒江會總舵主,江湖人稱“北漠蒼狼”,身份極其神秘,從不在公開場合露面,連寒江會的堂主們都沒有見過他的真面目。所有命令都是透過密信傳遞,密信上的字跡用一種特殊的花押加密,只有堂主級別的人才能破譯。卷宗裡夾著一張繳獲的密信原件,信紙已經泛黃發脆,但上面的花押圖案依然清晰可見——那是一隻蹲伏在礁石上的玄武,龜身蛇尾,龜殼上刻著北斗七星。和何順臂彎內側的刺青圖案一模一樣,和鏡庫銅鏡背面的雲紋圖案一模一樣。
寒江會總舵主的身份標記是玄武,上古銅鏡上的圖案也是玄武,何順和冰窖死屍上的刺青還是玄武。玄武是北方之神,主水主寒,鎮守幽冥。寒江會的名字裡帶“寒”字,玄霜散的毒性是極寒的,鏡庫的機關需要在月圓之夜用鏡陣匯聚寒光才能開啟——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種東西:冰,寒,北方的玄武。寒江會從來就不是一個普通的江湖幫派,它是一個以顛覆武周為目的的秘密組織,它的背後另有主使。而那個主使,就是蟄伏了三十年的前朝遺脈武延肅。
但此刻狄仁傑還不知道武延肅的名字。他只知道有一個人在幕後操縱著這一切——這個人瞭解他的辦案習慣,瞭解宮中的佈局,瞭解寒江會的舊部,瞭解上古玄鏡的秘陣,瞭解玄霜散的配方,瞭解月相推算的方法。這個人蟄伏在朝堂的某個角落,三年前策劃了寒江會的覆滅和蘇北客溫景行的假死,現在又在實施新的計劃。找到這個人,必須先找到蘇北客和溫景行——因為他們是唯一還活著的、曾經直接和總舵主聯絡過的人。
狄仁傑合上卷宗,重新拿起毛筆,在紙上列出了一份行動清單。
“第一,趙無病——李元芳追捕中。第二,蕭硯秋——李元芳即將控制。第三,蘇北客——下落不明,曾泰在范陽調查中。第四,溫景行——下落不明,需全城搜捕。第五,含冰殿冰窖——沈濤在勘察丹爐,需提取隕鐵樣本交老韓化驗。第六,呂七——關押千牛衛大牢,需繼續審訊,突破口在於他對沈軍師和主上的恐懼。第七,玄武銅鏡——從鏡庫現場提取的那面銅鏡,需查驗鏡背銘文和鏡座機關,確認其在鏡陣中的具體作用。”
寫完這份清單之後,他將毛筆擱在筆山上,站起來伸了伸腰。書房窗外,夕陽已經沉到了坊牆以下,院子裡開始暗下來,積雪在暮色中變成了深灰色。齊虎正在影壁前面給崗哨分發晚飯的乾糧,兩個千牛衛衛士端著碗蹲在廊簷下狼吞虎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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