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洛陽城北的白馬驛在夜霧中只亮著一盞孤燈。燈掛在驛站門前的木柱上,燈罩被風吹得微微搖晃,光暈在青石板地面上來回蕩,像一灘潑灑的水銀。驛站的馬廄裡偶爾傳來幾聲馬匹的響鼻,值夜的驛卒早已縮在門房裡打起了瞌睡。
李元芳在距離白馬驛百步之外就勒住了韁繩。他翻身下馬,將青驄馬的韁繩扔給身後的沈濤,然後蹲下來用手掌貼了貼地面。地面的積雪上有一道新鮮的車轍,車輪間距約五尺三寸,轍痕邊緣的雪粒鬆軟,還沒有被風吹硬——時間不超過半個時辰。馬車是從南邊過來的,在驛站門口停了片刻,然後又繼續往北走了。
“將軍,馬車在驛站停過。”沈濤也蹲下來看了看車轍,“轍痕在這裡加深了半寸——車上裝了重物,停的時候車輪在雪地上壓出了更深的印子。但停的時間不長,不超過一盞茶的工夫。車裡的人可能進了驛站拿了什麼東西,或者接了什麼人,然後又走了。”
李元芳站起身,右手按住刀柄,朝驛站走去。肖豹從左側繞到驛站後門,堵住了可能的退路。李元芳推開驛站木門的動作極輕極慢,門軸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側身閃進門內,目光快速掃過驛站的廳堂——廳堂不大,正中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放著半碗涼透的茶水和一本攤開的驛卒登記簿。火盆裡的炭已經燒成了白灰,但灰堆上還冒著極淡的熱氣。角落裡有一張草蓆鋪成的簡易床鋪,被子掀開著,裡面沒有人。
值夜的驛卒不在。登記簿上的最後一行字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在油燈光下泛著微微的溼潤光澤。上面寫著——“亥正三刻,內侍省趙公公借快馬兩匹,往北出城,目的地邙山方向。”落款處沒有簽名,只蓋了一個模糊的印章,印章的圖案是一隻展翅的三足烏——武氏族徽。
李元芳的瞳孔驟然收縮。趙無病果然來過這裡。他不但拿到了快馬,還用了武氏族徽的印章——這意味著他的身份不單單是內侍省內給事中,他本人就是武氏宗族安插在內侍省的棋子。他往北走了,方向是邙山。雲臺觀就在邙山深處。
就在這時,驛站後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李元芳瞬間拔刀欺身到後門邊,側耳聽了片刻——是肖豹的腳步聲,但腳步聲裡夾著另一個人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像是被人捂著嘴在掙扎。
“將軍,”肖豹從後門外拖進來一個人,“這個驛卒躲在柴房裡,聽見前面有動靜就想翻牆跑,被卑職逮住了。他就是方朔。”
方朔被肖豹按在地上,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下巴上稀疏的胡茬沾著柴房裡的稻草屑。他身上穿著驛卒的灰布短襖,袖口磨得發白,腰間繫一條草繩,腳上蹬著一雙破舊的棉鞋。他抬起臉看著李元芳手裡那柄在燈光下寒氣森然的唐刀,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
“將……將軍饒命!小的只是個送信的,什麼都不知道!”
李元芳沒有跟他廢話。他收回唐刀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張從呂七身上搜出的指令清單,展開在方朔面前:“這張單子上的七條指令,你送過幾條?”
方朔的臉在看清那張單子的一瞬間變得慘白。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睛不敢看李元芳,也不敢看那張單子,只盯著地面上一塊鬆動的地磚,額頭上的汗珠一滴一滴砸在地磚上。
“小的……小的送過三條。第一條、第四條和第六條。”方朔的聲音又細又顫,像是在招供又像是在求饒,“第一條是給何順的——臘月初七前兩天的晚上,小的把蠟丸送到了他手裡。第四條是給傅千崖的——何順死後第二天一早,小的把指令塞進了傅千崖私宅的門縫裡。第六條是給呂七的——就是那張巡邏路線圖的補充說明,讓他繼續在冷宮望風,不要輕舉妄動。”
李元芳將那張指令清單收起來,盯著方朔的眼睛:“趙無病今晚在你這兒拿了馬,往邙山方向去了。他去哪裡?”
方朔的臉色又白了一層,這一次白得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使勁搖頭,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喉嚨裡擠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他……他要去……雲臺……”
李元芳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刀柄。雲臺觀——沈寒舟的老巢。
“雲臺觀在邙山什麼地方?”
“邙山……邙山西北麓的斷崖下面。那裡有座荒廢了二十年的前朝道觀,外面看著破破爛爛,牆都塌了半截,但下面是空的——地宮。沈寒舟在裡面住了好幾年,玄霜散的丹房就在地宮最深處。”方朔說到這裡,忽然扯住了李元芳的披風下襬,抬起頭,眼珠子因恐懼而幾乎凸出眼眶,“將軍,你們不能去!沈寒舟不是人——他是個瘋子。他煉出來的毒不是用來賣錢的,也不是用來殺人的——他是用來‘改天換命’的。他跟我說過一次,說正月十五月圓之夜,地陰寒氣會從天樞位置灌入鏡陣,只要玄武銅鏡歸位,鏡陣就能把地陰寒氣引到洛陽城的正中央——到時候整個洛陽的風水都會被翻轉過來,武周的氣運就斷了。他管這叫‘玄鏡覆霜’。他是當真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像火一樣亮。”
玄鏡覆霜。李元芳心頭一震。他站起身,示意肖豹將方朔綁了交給隨行的衛士押回千牛衛大牢,然後大步走出驛站。沈濤已經把馬牽了過來,李元芳翻身上馬,調轉馬頭面朝北方。邙山的方向在夜色中只剩下一片比天空更濃的暗影,山脊的輪廓隱約可見。他算了算時間——趙無病半個時辰前離開驛站,如果他的目的地是雲臺觀,那麼此刻他應該還在山路上。追上他,也許就能在他和沈寒舟會合之前截住他。如果截不住,至少也能在雲臺觀外摸清楚沈寒舟的佈防,為下一步的抓捕行動提供情報。
“沈濤,你和肖豹各帶五個人,分兩路包抄雲臺觀外圍。沿途不要打火把,不要靠近觀牆,摸清觀外幾處暗哨位置就原地埋伏。天亮之前我會帶主力趕到。”李元芳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果遇到季寒——不要硬拼,放訊號箭。”
“是!”兩人齊聲應諾,各自帶著人馬消失在北向的夜色中。
天亮之後,狄仁傑在狄府書房接到了李元芳派快馬送回的第一份急報。信使渾身被露水打得透溼,靴子上全是邙山特有的紅膠泥,他單膝跪地將一支竹筒呈給狄仁傑。狄仁傑拆開竹筒,抽出裡面的急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摘下老花鏡,將急報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急報上寫著三件事。第一件——趙無病在白馬驛以北約十五里的山道上被李元芳截獲,當場抓獲,從馬上搜出空白通關文牒三份、武氏族徽印章一枚、以及沈寒舟寫給趙無病的密信一封。密信中明確寫到了“主上”二字,但只稱“主上”而不提其名。信中提到主上已下令加快清理名單上剩餘的目標,並要求趙無病在臘月十五之前撤出宮中,所有內侍省的眼線任務由白絮和岑風接手。
第二件——雲臺觀地宮已經探明大致結構,但無法強攻。地宮入口設在觀內三清殿的神像下方,需要機關鑰匙才能開啟。沈濤和肖豹在觀外埋伏時發現了兩處暗哨,暗哨站位極為刁鑽,倚仗懸崖地形,一左一右將通往雲臺觀的唯一山路封得嚴嚴實實。觀牆雖然破敗,但牆內每隔百步就有一個巡邏哨,每哨兩人,換崗時間不固定,沒有明顯規律。觀外山路兩側的密林裡還散佈著至少四處絆索和陷坑,顯然經過精心佈置。沈濤在摸清觀外佈防時,看到觀內走出一個穿灰色道袍的人——三綹白鬚,手持玉拂塵,正是沈寒舟。他站在觀門口朝北方眺望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然後轉身回了觀內,腳步從容,沒有絲毫慌亂。
第三件——賀餘落網。李朗在賀記藥材行的地窖裡查獲了整整三箱煉製到一半的玄霜散半成品,每箱約二十斤,用油紙包裹再用木箱密封,箱蓋上刻著“玄武”印記。地窖裡還有一套完整的煉丹器具——小型精銅丹爐、鐵碾、石臼、戥子秤、瓷瓶、蠟封工具,所有器具的形制和含冰殿冰窖裡的丹房一模一樣,但尺寸小了一號,明顯是備用的移動煉丹臺。賀餘當場嚇得癱軟在地,沒等李朗動刑就全招了——他承認自己是溫景行的下線,專門負責為蘇冷川提供寒性藥材。蘇冷川就是那個在江湖上以煉製寒毒聞名的毒醫,他的窩點在洛陽城南的洛水碼頭,溫景行也在那裡。
狄仁傑將急報遞給如燕,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扇窗。清晨的冷風湧進來,吹得案上的紙張嘩嘩翻動。
“叔父,”如燕看完急報,放下手中的名冊,“好訊息是趙無病落網了,方朔也抓到了,賀餘也招了。加上之前抓的呂七,我們在外圍已經抓了四個活口。壞訊息是季寒和楚燼還沒有蹤跡,沈寒舟在雲臺觀裡穩如泰山,蘇冷川和溫景行躲在洛水碼頭。還有蕭硯秋——他被抓走之後一直沒有訊息,不知道被關在哪裡,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狄仁傑轉過身,目光在書案上那張自己畫的線索圖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極為清晰。
”。川冷蘇會一會裡那在要閣本——閣本找來頭碼水到送刻立後之來出列單名把你。員心核的族宗氏武是定一人的板模章印寺正宗到拿能,的刻覆上章印案備的寺正宗從是,章印人私的他是不章印徽族氏武的出搜上病無趙。來出調譜族氏武把,寺正宗去令手的閣本著拿你——路三第。落下的客北蘇定確能就實核旦一,關有節細的崖跳中途解押在客北蘇和,況的新了出查經已邊那他,總彙部全錄記訊審的部舊會江寒及以、果結查搜的宅老巷條柳、詞證的婦夫家趙把,底的客北蘇挖范在續繼泰曾——路二第。鍵關的劃計五十月正止阻是也,證鐵的罪定是方配和料原散霜玄的裡手們他,主金是個一,醫毒是個一人個兩這。行景溫和川冷蘇抓,頭碼水去自親閣本——路一第。路三分兵來下接。署部一統再後之馬人齊調閣本等,攻強要不時暫觀臺雲。來回押病無趙把他讓——芳元訴告你,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