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帶著張環、李朗、楊方三人先一步出城。他們沒有走舊渡口，而是從南門外繞到官道西側，沿一條廢棄的運草小道摸向黑魚口。這條路地勢低，兩邊長滿苦竹和野槐，風一吹便沙沙響。四個人走得極快。李元芳在最前，刀柄貼著左腰，步子輕而勻。張環跟在身後，手裡提著一包用油紙裹好的響箭。李朗斷後，楊方居中。他們都不說話。夜色像一缸濃墨，把人和路都泡在裡頭。只有河面上的水聲越來越近。
到了黑魚口西側的高堤下，李元芳抬手，四人伏住。他抬頭看廢牆。牆頭空蕩蕩，沒有燈，也沒有人影。對岸蘆葦黑壓壓一片，風過時起起伏伏。沙洲後頭的水灣裡，那艘空船還在，只是位置比昨晚偏了些。李元芳低聲道：“潮開始漲了。船動了位置。有人把船又推了一把。”張環說：“船頭好像往外斜了一點。”李元芳說：“他們在等水。水再漲半尺，沙洲後面的暗槽就會露出來。我們先不動。楊方，你繞到官道東邊，藏在那片柳樹林裡。若有人從對岸抄後路，你發兩聲夜梟。李朗，你到廢牆北邊藏好。若見灰袍人，不要動手，只跟著，聽他往哪走。張環隨我去高堤半坡。”四人分頭。楊方如影子般滑入黑暗。李朗弓身往廢牆北邊去了。張環跟著李元芳爬上高堤半坡。那裡有一叢半枯的蓬草，能藏兩個人，又能看見大半個黑魚口。
江風更緊了。水聲從身後漫過來，像有人用大木槌一下下擂著堤岸。李元芳伏在草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沙洲。江面上沒有船。那兩條假裝打魚的小船已經不見了。他心裡一沉。沒船，說明他們要麼撤了，要麼已經轉入沙洲後面的暗水。張環低聲道：“將軍，對岸有火星。一閃一閃的，三下。”李元芳順他指的方向看。果然，對岸蘆葦深處有微弱的火星，連閃三下，又滅了。李元芳說：“是火摺子。他們不止一撥。這火星跟昨晚的不一樣。昨晚是轉著圈閃，今晚是直著三下。像是在問路。”話剛說完，沙洲後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梆子響。篤。只一聲。然後水灣裡那艘空船的船頭燈亮了。燈是青布罩著的小燈，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張環說：“燈在船頭。船上有人。”李元芳已經看見了。船尾的草蓆動了一下，鑽出一個人影。那人手裡拿著竹篙，往水裡慢慢插。水已經漲高了許多。竹篙沒入水中，只剩小半截露在外面。那人似在試深淺。試了三處，停住，從船艙裡又抽出一根短槳，在水面輕輕拍了兩下。水聲很脆。對岸立刻回了三聲蛙叫。李元芳說：“他們要動手了。你數一數，水面上幾個。”張環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船上兩個。沙洲尖角後面還藏著一條小船，船上至少三個。對岸看不全，但剛才閃火星的地方，至少有兩個。”李元芳說：“七個。加昨晚岸上撤走的人，他們今夜來的人不少。這陣勢，不是隻探水。他們真要起貨。”張環說：“那我們放不放響箭？”李元芳說：“再等。等水面上浮東西。大人說過，要等數圖入水、機關觸發。現在他們還在試樁。你準備好響箭，聽我號令。”
又過了約莫半炷香。江水明顯漲了起來。黑魚口下游處，河水開始打旋。沙洲尖角下的水面忽然冒出幾個渾濁的水泡。李元芳眼尖，看見那根插在水中的竹篙動了。不是被人拔起，而是被水底什麼東西頂了一下。緊接著，船頭那人低聲喝了句什麼。船上另一人也蹲下去，兩人合力拉一根繩。那繩子從水底慢慢升起來，繩上溼淋淋的，沾滿黑泥。繩子末端，縛著一隻油布包。油布包不大，長方形，邊角用銅釘封著。兩人剛把油布包提離水面，對岸突然射出一支短箭，釘在船板上。船上人似乎並不驚訝。其中一人拔下短箭，從箭尾抽出一小卷紙，就著燈看了，又把紙塞進懷裡。張環低聲問：“他們這是在做什麼？”李元芳說：“對岸的人給他們下命令。紙上寫的什麼看不見，但肯定不是停手。你看，他們把油布包又放回水裡了。”果然，那兩人把油布包重新沉入水中，繩子卻留在船沿。李元芳說：“他們不敢現在取。這油布包不是他們要的。是在試機關。油布包浮出來，說明暗樁的浮環已經脫了。這是第一步。第二步才是大貨。”張環聽得手心冒汗。他握著響箭，低聲問：“大貨什麼時候出來？”李元芳說：“等大潮最高時。子時前後。現在才剛過戌時。他們還有得等。我們也有得等。”
時間一點點過去。風越來越大，江面像一塊被反覆抖動的黑布。高堤上的草被吹得直不起腰。李元芳伏著不動，身上已經落了一層細沙。他的眼睛始終沒離開沙洲。那艘空船就停在原處，船頭燈再也沒亮。船上兩人縮排草蓆裡，只偶爾傳出極低的說話聲。對岸再沒有火星。四周只剩風聲和水聲。張環打了個寒噤，低聲道：“這地方真邪性。風大得能把人掀下去。”李元芳說：“風大是好事。我們聽不見他們，他們也聽不見我們。你把手掌貼地，能感覺到水在頂堤。這是大潮的兆頭。”張環依言貼地。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地裡在震。像有東西往上拱。”李元芳說：“這就是江潮。黑魚口正對著主槽，潮水到這裡被沙洲一擋，會往上翻。所以水底那些機關才會浮起來。玄籌閣選這裡，不是沒道理的。”
正說著，李元芳忽然側過頭。他聽見高堤後面有動靜。極輕，像是布鞋踩在碎石上。他按住張環，兩人同時把身子壓得更低。一個灰影從堤後慢慢走上來，就停在離他們不到三丈遠的地方。那人身形不高，灰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正是裴照。他沒有看李元芳藏身的方向，而是望著江面，低低說了一句：“李將軍，你在。很好。再有半個時辰，潮到頂。他們要用數圖。你若不攔，那本漕稅賬就會順水入江。江心有人等著接。”李元芳沒有動，也沒有出聲。裴照繼續說：“他們今晚帶來的不是真賬。是賬的外皮。真賬在下面第三樁。用數圖開啟第三樁，才能提起來。你看見那個油布包了嗎？那是死皮。他們先試一次，等確信機關沒壞，才入真圖。你若要抓，就等真圖入水那一刻。但有一件事，你必須知道。”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風把他的袍角掀起，人卻站得極穩。李元芳仍不出聲。裴照像是對著江風自言自語：“今晚來的人裡，有一個不是玄籌閣的。是府衙的人。他穿黑衣，戴竹斗笠。從左手上堤。你若分不清，就看他拿繩的手。玄籌閣的人拿繩，繩頭朝裡。府衙的人拿繩，繩頭朝外。那是水巡隊的手法。”說完，他轉身往堤下走。李元芳這才低聲開口：“你為何不直接把數圖給我？”裴照腳步未停，只丟下一句：“圖不在我身上。在河底。”說完便消失在高堤背面的黑暗裡。
張環憋了半天，等裴照走遠，才低聲問：“將軍，這人到底是人是鬼？他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李元芳說：“他選的位置，比我們好。他可能早就到了。別說這些。你聽清了嗎？今晚來的人裡，有一個是府衙的。戴竹斗笠。蘇宏的人。”張環說：“那怎麼辦？”李元芳說：“先告訴楊方和李朗。府衙的人若只是來遞訊息，抓了沒大用。若是來入圖起賬，就絕不能放過。”他讓張環伏著別動，自己貼著堤坡滑下去，摸到李朗藏身處，把情況低聲說了。又繞到柳樹林，交代楊方看緊官道方向。再回高堤時，江風裡多了一股腥味。那腥味比之前更重，像是河底翻上來的陳泥。李元芳知道，大潮到了。
沙洲後頭那艘空船忽然動了。不是被風推的，是船上的人站起來了。船頭燈又亮起，這次沒有滅。燈影投在水面，被浪扯得忽長忽短。對岸同時亮起三盞青燈，呈品字形，朝河心移來。那是三條小船，從蘆葦深處無聲滑出。船頭各站一人，手裡舉著燈。中間那條船稍大，船尾坐著一個人。那人頭上戴著竹斗笠，身穿黑衣。李元芳看見那人時，牙關不自覺地緊了緊。裴照沒有說謊。府衙的人果真來了。三條船沒有靠近沙洲，只在離岸約莫十丈的水面上停住。船頭三人同時把青燈往下沉了沉。沙洲後頭那艘船上的兩人回應了一聲短哨。緊接著，其中一人從懷裡取出一個長條形布包。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塊巴掌大的東西，灰白色，上面刻滿細紋。那人把它掛在竹篙上，慢慢往水裡送。李元芳心跳驟然加快。那便是數圖。他終於看見玄籌閣的人動真格了。布包入水後，水面忽然靜了一下。然後，沙洲尖角下的水底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麼重物脫了扣。接著，一根黑沉沉的東西從水底慢慢升起來。那東西比之前的油布包大得多，長方形狀，上面纏滿水草和細繩。船上兩人一起用力，將那東西提離水面。水從上面嘩嘩落下。李元芳這時看清楚了。那是一個銅箱，表面生滿綠鏽，四角有銅環。銅箱一齣水，中間那條黑船便朝前靠了過來。戴竹斗笠的人從船尾站起，伸出一根帶鉤的竹竿，勾住銅箱一邊。兩船並行，慢慢往河心移。李元芳知道不能再等。他霍然從草中站起，大喝：“千牛衛辦案！都別動！”這一聲如霹靂般炸開。沙洲後頭船上的人一驚，有個人直接跳進了水裡。對岸三盞青燈應聲而滅。李元芳不等對方反應，縱身從高堤躍下。他在半空抽出腰刀，落地後幾個起落便衝到河沿。張環緊隨其後，把響箭拉燃。一溜紅光直衝夜空，在風裡炸出尖嘯。楊方和李朗同時從兩側殺出。河裡的小船立刻散開。那條載著銅箱的黑船卻不退，戴竹斗笠的人抄起一根短槳，奮力朝河心劃去。李元芳大喝一聲，踩著一塊半浸在水中的條石騰身而起，一刀朝船尾斬去。那戴斗笠的人側身一滾，短槳橫擋。刀砍在槳上，震得那人虎口裂開，槳脫手而飛。李元芳落在船尾，反手一肘將旁邊一個持燈人打下河。船劇烈搖晃。銅箱在船中滑了一下，撞到船幫，發出沉悶的響。戴斗笠的人見勢不妙，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把黑灰朝李元芳迎面撒來。李元芳早有防備，偏頭閉眼，同時刀背橫掃，正砸在那人左肩。那人悶哼一聲，往後栽入河中。銅箱還橫在船中。李元芳一腳踩住箱角，不讓它落水。這時張環已經帶人控制了沙洲後頭那艘空船。水面上幾道黑影四散而逃。李元芳抬頭看，河心處還有一條快船正藉著潮水往下游衝。他心知那才是接貨的主力。他不能讓這銅箱在船上多待。他扯下船頭一根纜繩，把銅箱攔腰捆住，朝岸上喊：“張環！拖！”張環和楊方合力拽住繩子，把銅箱往岸上拉。李元芳則轉身去追那跳河逃走的黑船。他剛跑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笑聲。那笑聲夾在風裡，像從水底冒上來的。李元芳猛地回頭。河面上除了漂浮的水草，什麼也沒有。他心頭一凜，不再追那黑船，折回岸邊護住銅箱。張環已經把箱子拖上泥灘。楊方和李朗各抓了一個從河灘上爬起的黑衣人。肖豹從柳樹林方向奔來，氣喘吁吁：“將軍！對岸有人往西跑了！兩個！”李元芳說：“一個都別追了。黑魚口不可戀戰。收隊！把銅箱抬走，從高堤背面撤！快！”眾人不敢耽擱，抬起銅箱就往回撤。夜色裡，水聲更急。河面上，那幾條逃散的船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有風還在堤上嗚嗚地轉。李元芳押著兩個黑衣人，走在隊伍最後。他的刀還沒有回鞘。他回頭看了一眼黑魚口。沙洲後面的水灣裡，那艘空船的船頭燈不知何時又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