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
愚園路138號院子裡就炸開了動靜。
陳大炮穿著條背心蹲在天井的青石板上,脖子搭著一條發黃的粗布毛巾。
胳膊掄圓了,瓦刀“啪啪”剁在灰桶沿上,石灰塊碎成齏粉。
方大柱和孫鐵牛被他從凌晨四點半薅起來,兩人眼皮子還粘在一起,手裡的刷子已經掄上了。
“刷均勻了!老子在戰場上刷偽裝網,都比你們仔細!”
陳大炮抬腳踹了方大柱屁股一腳。
“左邊那塊漏了,你眼睛長腳底板上了?”
方大柱嘴裡囁嚅了一句“班長饒命”,趕緊補刷。
木花四濺,石灰粉瀰漫。
正屋那面被油垢糊了十年的牆壁,已經露出了大半。林懷秋當年題寫的瘦金體在晨光裡一筆一劃泛著舊墨的光。
陳大炮掃了一眼那幾個字,沒停手。
轉頭衝灶房喊了一嗓子。
“玉蓮!收拾妥了沒?”
林玉蓮從灶房走出來。
換了一件乾淨的的確良襯衫,頭髮用黑皮筋紮了個利落的馬尾。手裡抱著個黑色人造革包,包口拉鍊拉得嚴嚴實實。
裡頭裝著直系證明、老房契,還有宋明遠那枚鏽了大半的新四軍獎章。
宋明遠拄著木柺杖,已經立在院門口了。老頭今天破天荒抹了一把頭油,白襯衫領子洗得泛了毛邊,但熨得闆闆正正。
“爸。”
林玉蓮在院門前站住。
沒回頭,聲音裡沒了以前那種發飄的怯意。
“家裡交給你了。”
陳大炮從人字梯上探出半個腦袋。一臉泥灰,活像個從窯洞裡爬出來的土匪。
“淨特孃的廢話。”
他拿瓦刀朝門外指了指。
“辦不下來就回來。明天老子親自去。”
林玉蓮重重點頭,一步跨出門檻。
背影看著瘦削,但腰桿子拔得像標槍一樣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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