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逐只用指甲彈了彈鍋壁,聽回聲。有一隻悶了一點,調到了最邊上備用。
開始碼料。
七種料從保溫箱裡取出來。鮑魚、花菇、乾貝、鴿蛋、金華火腿、魚翅、花膠,按試菜時定下的位置一樣一樣擺進砂鍋。
十二隻砂鍋,十二遍。
他的手穩,速度不快不慢。碼完最後一隻的時候,操作檯上乾乾淨淨,連一片碎屑都沒有。
馬師傅站在旁邊看。他管了十幾年後灶,見過的廚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碼料碼到這個程度的,他伸出一隻手的指頭就數得過來。
陳大炮碼完料,從口袋裡掏出那隻粗瓷小碗。碗裡裝著從六必居砂壇裡分出來的老醬,用蠟紙封著口。
他把蠟紙揭開,擱在操作檯上。
旁邊灶位的廚師看過來了。後廚有規矩,所有調料統一從庫房領取,不用外帶。這規矩從建館就定下的,沒人破過。
四號灶的年輕人嘴張了一下,看了一眼馬師傅。
馬師傅沒動。
上頭的話他已經傳了。陳師傅的菜,按陳師傅的規矩來。國慶招待會那碗鮑藏清湯的料,也全是他自己帶的。首長那一口加菜,就是他的通行證。
陳大炮舀了半勺醬,湊到鼻子底下。
“老馬,你聞聞。”
馬師傅走近一步,低頭嗅了嗅。
醬香濃郁,發酵到位。沒有一絲雜味。那股醇厚從鼻腔底下翻上來,三十年的老缸底味,庫房裡的醬拍馬追不上。
“這醬……”
“六必居。三十年老缸。”
馬師傅沒再說話。退回原位。
金湯底湯從保溫桶裡倒進大鍋。灶火點起來了。骨湯和雞湯雙吊的底子在鍋裡翻滾,熱氣衝上排風罩。
陳大炮用長柄勺攪了兩圈,舀起一勺嚐了嚐,點了一下頭。
底湯分裝進十二隻砂鍋。每隻八分滿。
半勺老醬化進每隻鍋裡。
蓋子一隻一隻扣上。
十二隻砂鍋在灶臺上一字排開。小火燜著。
陳大炮站在灶臺前,溼布巾搭在肩上,雙手撐在操作檯邊沿。
十二組灶臺,二十多個廚師。四號灶的年輕人手裡攥著勺柄,沒攪。五號灶的中年人磨刀石擱下了,搭在臺沿上的手沒收回去。
只有灶火在跳,排風扇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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