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的。
不燙,是那種剛剛好的溫度,落在皮膚上像被一隻熱乎乎的手摸了一下。他站在單元門口眯起眼睛,適應了幾秒鐘光線,然後往巷子外面走。
路過早點攤的時候,老闆娘正把炸好的油條往鐵架子上碼。她抬頭看見常樂,嗓門亮堂地招呼了一聲:“小常!今天起這麼早?”
“醒了就起來了。”常樂說。
“油條剛出鍋的,來一根?”
常樂本來想說不用了,但油條的香味已經鑽進了鼻子裡。熱油、麵粉、芝麻,三種味道攪在一起,被清晨的風一吹,四面八方都是。他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聲。
老闆娘聽見了,笑起來,拿紙袋裝了一根遞過來。“拿著吃,不要你錢。你一個人住,又不會做飯,成天吃泡麵哪行。”
常樂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姨。油條燙手,他兩隻手倒換著拿,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裡面軟韌,嚼起來有面粉的甜味和油炸之後特有的焦香。他站在早點攤旁邊吃完了整根油條,手指上沾了油,老闆娘扯了張紙巾給他。
他擦著手,往菜市場的方向走。
巷子盡頭左拐,再走兩百米,就是這一片最大的農貿市場。早上八點多,正是最熱鬧的時候。門口賣菜的老頭老太太挨著擺了一排,塑膠布鋪在地上,上面碼著自家種的蔬菜,沾著泥的蘿蔔、帶著露水的小白菜、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香菜。有個老太太坐在馬紮上,面前擺著幾把蒜苗,她不吆喝,就安安靜靜地坐著,手裡納著一隻鞋底。
常樂從她面前走過去,又退回來,把那幾把蒜苗全買了。
老太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沒想到這個年輕人買這麼多蒜苗幹什麼。常樂也沒解釋,掃碼付了錢,把蒜苗塞進布袋裡,繼續往裡走。
菜市場裡面更吵。賣肉的攤子後面,光著膀子的男人把半扇豬摔在案板上,刀起刀落,骨頭斷裂的聲音悶悶的。賣魚的攤子前面地上溼漉漉的,增氧泵咕嘟咕嘟冒著泡,草魚在盆裡甩了一下尾巴,水濺到常樂的褲腳上。他沒躲,蹲下來挑了一條兩斤左右的鯽魚。
“殺不殺?”賣魚的女人問。
“殺。”
女人抓起那條鯽魚,往案板上一摔,魚不動了。刮鱗、開膛、掏內臟,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不到兩分鐘,魚被裝進塑膠袋裡遞過來。常樂接過來放進布袋,又去買了塊豆腐、一小把蔥、幾顆蒜、一塊姜。
路過調料攤的時候他停下來,拿起一瓶生抽看了看牌子,又放回去,換了一瓶。
上一世他做飯是後來學的。最開始住出租屋的時候確實不會,天天泡麵、外賣、樓下快餐輪著來。後來有一年過年回家,奶奶在廚房裡燉魚,他站在旁邊看。老太太把他叫過去,手把手教他怎麼煎魚皮不破,怎麼放姜去腥,怎麼用筷子試油溫。她說樂樂你要學會做飯,以後奶不在了,你也能自己給自己做口熱乎的。
他學會了。
後來奶奶不在了,他每週還是會燉一次鯽魚豆腐湯。照著奶奶教的方法,魚要兩面煎到金黃,加熱水,大火滾五分鐘,湯就白了。豆腐切小塊,最後五分鐘放,煮到豆腐裡面全是蜂窩眼,吸飽了湯汁。出鍋的時候撒一把香菜。
味道跟奶奶做的差不多,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到家之後他把菜拎進廚房。說是廚房,其實就是陽臺隔出來的一個小空間,站一個人剛剛好,兩個人就轉不開身。灶臺上擱著一個電磁爐,旁邊是切菜板,牆上釘了一排掛鉤,掛著鏟子、勺子、一把菜刀。
他把魚從塑膠袋裡倒出來,放在水龍頭下衝洗。魚鱗颳得不太乾淨,靠近尾巴的地方還留了幾片,他用手摳掉,指甲裡嵌進一片魚鱗,涼涼的。然後切姜、拍蒜、洗蔥,豆腐從盒子裡倒扣出來,切成麻將大小的方塊。
鯽魚下鍋的時候油濺起來,有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燙出一個小小的紅點。他把手縮回來吹了吹,繼續翻面。魚皮沒破,煎得金黃完整,兩面都起了脆殼。他把熱水倒進去,刺啦一聲,白汽騰起來,糊了他一臉。
湯滾了之後他蓋上鍋蓋,把火調小,靠在灶臺邊等著。鍋蓋是玻璃的,能看到裡面湯汁在翻滾,魚身被氣泡推得微微顫動,豆腐塊在湯裡浮浮沉沉。熱氣從鍋蓋邊緣的小孔裡冒出來,帶著鯽魚和姜的味道,慢慢填滿了整個屋子。
窗臺上的綠蘿葉子被蒸汽燻得溼漉漉的,葉尖掛著一顆很小的水珠,顫顫巍巍的,半天不掉。
湯滾得差不多了。常樂關了火,撒上香菜碎末,白汽裹著香味湧上來,把整個廚房都燻熱了。他盛了一碗,端到書桌前坐下。
手機螢幕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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