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浩天沒有跟進去,仍然站在東門外。他望著遠處那二十里外追兵撤走的方向——那片地界的樹木和田野在日光下平平無奇,看不出任何戰鬥的痕跡。但準提的人追殺沈括追到朝歌二十里外便退了,說明他們也接到了命令:不許進朝歌城。
這道命令是準提下的。他暫時不想在朝歌城裡跟姜浩天直接對壘,所以所有追殺截教弟子的行動都會止步於城外觀望。而這意味著從現在開始,只要截教弟子能活著跑到朝歌城外二十里,就算進了安全區。
姜浩天轉身走回城內。主街上的人流已經比早晨更密了,幾個攤販正蹲在路邊把新摘的菜碼整齊。他穿過人群走到館驛門口時聞到了更濃的藥味——石磯已經接過了沈括的傷在替他用截教的方子敷創口。兩人坐在廊下,石磯一邊往沈括傷處塗藥一邊低聲說著什麼,大概是同門之間的老相識。
姜浩天在院門口停了一下。
第一顆棋子落進這個敞開城門的局裡只用了不到一個時辰。從信放到沈括洞府門口到人跑進朝歌城,中間間隔了大半天。說明截教內部已經有人在替他傳遞訊息了——而且那個人知道朝歌城門今天會開,比帝辛下令開城門的動作早了整整一夜。
這個訊息的源頭不在朝歌,在截教內部。
他在廊下的石階上坐下來,從袖中摸出那隻還剩小半袋的劍骨灰布袋放在膝頭摩挲著。布袋表面被體溫捂得溫熱,骨灰隔著布紋傳來細密的砂礫觸感。他望著院牆上那株爬了一半的藤蔓想了一會兒,確認了那幾層資訊之間的關係。
截教內部有人在替他傳訊息,傳訊息的人能提前一夜知道朝歌城門會開,說明這個人在截教高層中地位不低,甚至可能與帝辛有過接洽。多寶道人是可能的選項,但他回金鰲島之後一直在碧遊池邊陪通天,不太可能同時做這件事。
另有其人。
姜浩天把布袋重新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塵。院牆上的藤蔓被風搖動了幾片葉子,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投出跳動不息的光斑。
他不再想那個傳訊息的人是誰了。等對方想露面的時候自然會露。
午後沈括的傷處理妥當了,石磯替他包紮完之後兩人坐在廊下說話,內容不多,大多是互相確認同門弟子的訊息——誰還活著,誰已經斷了音訊。姜浩天從屋裡出來時聽到石磯說了一句金靈師姐那邊還沒有動靜,聲音低下去一截。
姜浩天從院中走過,沒有接這句話。
當天傍晚時分,東門外又來了一個。這次是個女修,修為準聖初期,背上揹著一柄斷了半截的碧玉劍,劍身上殘留著暗金色的碎屑。她進城之後說了句我叫碧霄,便昏倒在城門內側的青石板上。
姜浩天把她送到館驛後院時,石磯正端著藥碗站在廊下,碗差點摔在地上。
碧霄師姐?
你認識?
石磯把藥碗擱在窗臺上快步走過來蹲下看了一眼那張蒼白的面孔,點頭時喉結動了一下:三霄之一的碧霄,通天老師親傳弟子中修為第三。她傷成這個樣子還能跑到朝歌門口來——
她背後追兵沒跟過來。姜浩天把她扶起來往屋裡送,說明到了城外就退了。跟我白天那套說法吻合,準提暫時不想進城。
把碧霄安置妥當之後天色已經黑透了。館驛後院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姜浩天站在院中望著封神臺的方向。臺頂那五枚節點在夜色中重新亮起冷白光芒,一字排開,間距均勻。
他數著那些光點的時候,靈臺深處永珍天書輕輕翻了一頁。那頁的邊角處又多了一行小字,這次字跡清晰了一些,筆鋒和他之前在圖紙上看到的那五個字如出一轍。
他藉著院中微弱的燈光辨認了一會兒那行字的內容——仍然不認得全部,但這次他看清了最後一個字。那個字的形狀像一個圓形的門框中間橫著一根柱子,和他之前在三仙嶺隘口那滴暗金色液體殘留的氣息隱隱呼應。
他合上天書,目光重新落回封神臺的方向。五枚節點之上,天道紋路正在緩慢地生長出第六根細枝的雛形,尖端泛著一粒微不可察的金色光點。
第六道真靈入榜的視窗快要打開了。而此刻朝歌城內已經收留了兩個截教核心弟子,準提的名單上至少少了兩顆棋子可以填進去。
但名單上還有金靈聖母。
姜浩天站在院中夜風裡把那隻裝了劍骨灰的布袋又捏了一遍。還剩最後一次的量,他得留著給真正關鍵的時刻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