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見微說完，指尖輕輕撥了撥燈芯。
燈花一爆，照得蕭沉歡眼底似有碎金流過。他站在案前，像夜色裡一枝開得正盛的花。
她笑意更深：“想來是它帶來的好運，才叫朕遇見了貴君。”
蕭沉歡靜了片刻，隨即低低笑出聲。
那笑聲輕，像春水拂過玉階，偏又藏著一點難以捉摸的涼意。
“陛下這話，倒像哄臣侍。”
沈見微支著下頜看他：“貴君不喜歡聽？”
“喜歡。”蕭沉歡垂眼，指尖撫過袖邊金紋，“陛下從前說的話，多半叫人怕。如今偶爾說句好聽的，臣侍自然要記著。”
沈見微笑而不語。
她心裡卻把這人又往“狐狸”二字上推了一寸。
這個世界既有古琴成精，藏在姜昭府中伴她長夜清音；再多一隻狐化作美人，待在宮牆裡看人間富貴，實在算不得稀奇。
何況蕭沉歡每回聽見狐字，眼神總會細微一變。
像被風拂過的湖面，只晃一下，轉瞬平靜。
沈見微並未戳破。
狐狸若願意安分做人間富貴花，她也懶得剪它的爪子。
方氏一案之後，京城安生了好一陣。
前後落馬的官員、胥吏、管事數都數不清。有人死在午門外，有人被抄家流放，有人連夜給大臣送貴禮，生怕姜昭下一次翻到自家門前。
空出來的位置也多。
沈見微明面上只說一句“吏部照章補缺”，背地裡卻讓姜昭和御史臺把各處薦名篩了幾遍。
肯低頭投誠的豪門，她挑幾家留了體面；舊日無根無靠、做事還算乾淨的小官，她拎上來用；寒門裡真有本事的，也趁這一輪塞進各司。
她並未大張旗鼓誇什麼求賢若渴。
嘴上仍嫌棄：“朕殺了一堆廢物，總得添幾個人替朕跑腿。”
於是朝臣聽了心驚，百姓聽了拍手。
京兆尹後來呈了一本民情小錄，說近來市井間買肉沽酒的人多了些，南三郡逃來的災民陸續返鄉，京郊幾處粥棚也撤了半數。沈見微翻到這裡，只在旁邊批了一個“閱”。
她心裡清楚，幾樁案子砍得再痛快，也抵不過舊年積下的怨氣。遠離京畿的地方，百姓私下肯少罵兩句，己算看在米糧和銀錢的面上。
真正被她點中的，也不過幾處關鍵。
譬如一個擅算賬的寒門舉人，曾替縣學核過虧空，被地方豪族壓了三年科名。姜昭查過她，確認無汙點，沈見微便把人丟去管南三郡修堤專賬。
又譬如一名退下來的老兵，腿傷未愈，眼睛卻毒，一翻北寧軍冊便能指出哪幾個營名空、人空、餉銀卻年年照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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