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三刻，朱雀大街上的嗩吶聲剛停。
據說睿王府的人把那口金絲楠木棺材抬進了正廳，城中各方勢力的探子還沒散乾淨，整條街都還在咀嚼這場熱鬧。
海棠苑內，顧清漪坐在廊下的黃花梨木椅上，手裡剝著松子，神情懶散，像一個對當下發生的一切全然無感的閒人。
院牆那邊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隨即是一陣壓抑的喘息。
顧景行頂著兩隻烏青的眼圈，順著牆根摸進來。他懷裡抱著半人高的陳年賬冊，灰塵撲簌簌往下掉，臉上蹭了一道新鮮的灰印子，顯見是從哪個積了年份的庫房角落裡親手翻出來的。
“妹妹。”他把賬冊往石桌上一堆，氣若游絲，“救命。”
顧清漪拍掉指尖的松子殼，端起茶盞，眼皮都沒動：“不管閒事。”
“兵部突然來查邊關糧草賬目。”顧景行扒著石桌邊緣，壓低聲音，神情真切，像個正在溺水的人，“軍需處那幾個老兵油子做的賬，我看了一眼就頭暈——那烏央烏央一大堆數字，互相矛盾，越看越不對勁。這要是首接交上去，父親治軍不嚴的罪名就坐實了。”他嚥了口口水，“將軍府現在真不能再出岔子。”
顧清漪轉頭看了看那堆賬冊。
沒接話。
顧景行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推過去。
“城南林家鋪子剛出爐的栗子糕。你上回隨口提過一嘴說想吃，我今早特意繞道買的。”他垂下眼，聲音放低了一度，“哥求你了。就當看本雜書，隨便翻一眼。”
沉默了片刻。
顧清漪盯著那包栗子糕，緩緩轉過頭，吩咐道：“青竹，上濃茶。”
顧景行繃緊的背脊無聲地鬆了下來，後背的冷汗到這時才滲出來。
賬冊擺開，算盤推到手邊。
顧清漪左手翻頁，右手撥珠，動作不急不緩，一本接著一本。算盤珠子撞擊的聲音連成片，顧景行坐在對面，起初還試圖跟上她的節奏，翻了兩頁徹底放棄，只盯著她的手指發呆。
那些讓他看了三遍都覺得眼前發黑的數字，在那雙手指下，像被捏住了命門，一下一下，馴順地排列好。
不到半個時辰。
顧清漪把算盤往外一推，停下來。
她沒有立刻開口，而是重新翻回最前面，把幾本賬冊疊放比對，在某一行停住，沉默片刻，才提起硃砂筆，在最後三頁圈出幾個數字，圈完抬起頭。
“算平了。”她把賬冊推回給顧景行，“三年虧空，十二萬兩。”
顧景行張口，合上，又張開：“就……就這樣平了？錢去哪了？”
“你自己看這裡。”顧清漪用筆尖點了點第一處硃砂圈，聲音平靜，像在講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景德三十年冬，押運棉衣五萬件，報損一萬件——兩成折耗。三十一年春，運送馬草十萬斤，報損兩成。三十一年秋，邊關運糧十萬石，報損三成。”
她停了一下。
“大慶軍律，糧草轉運正常折耗不得超過一成半。”
顧景行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猛地翻回前頁，逐行比對，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那幾個數字像釘子，一根根釘進他眼睛裡，越看越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