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出來的這些折耗——”
“兵部和押運官分了。”顧清漪放下硃砂筆,端起茶盞,“兩頭吃回扣,賬面上做平,爛賬甩在將軍府的名下。父親在邊關,哪有功夫細查這些。虧空年年滾,就成了今天這個數。”
顧景行捏著賬冊的手背青筋鼓起,指節發白。他是武將出身,刀口上討生活,最見不得這種背後捅刀子的手段。
“這群——”他咬住後半句,深吸一口氣,“那我現在怎麼辦?”
“把這幾本帶損耗記錄的單獨挑出來。”顧清漪用布條仔細紮好那幾本關鍵冊子,推到一邊,“剩下的,按我剛才在最後一頁寫的明細,重新謄抄一份,交給兵部。”
“重新謄抄?”顧景行皺眉,“這不是——”
“是洗賬。”顧清漪首接替他把話說完,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沒有風的水,“但洗的是將軍府的賬,不是替那幾個蛀蟲遮掩。等兵部看了新賬、以為查完可以收手的時候,再把這幾本帶損耗記錄的單獨送上去。”
她頓了頓。
“到時候兵部尚書要解釋的,就不是將軍府管賬不嚴,而是他自己的人為何年年多報折耗、餘量流向何處。”
顧景行盯著她看了很久,慢慢鬆開了手。
“哥記下了。”
他把賬冊一本一本收攏,用布仔細包好,捆結實,然後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坐在黃花梨木椅上、面色如常喝著濃茶的十五歲妹妹。
她在鄉下長大,算的是銅板和糧價,可這雙眼睛看進去軍國大賬,比戶部那些摸了一輩子算盤的老先生還要利落三分。
顧景行忽然覺得鼻腔有點發酸,又說不清楚是為了什麼,只是低下頭,把布結又緊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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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雲間。
地上擺著今天摔碎的第三隻茶杯的碎片,春桃跪在角落裡,用帕子一片一片仔細收攏,動作輕得像在收拾自己的膽子。
“大少爺去了海棠苑多久了?”
“從午後就進去了,帶了好多賬本,到現在還沒出來。”春桃低著頭,聲音細如蚊鳴,“聽灶上的人說,是在核對軍中的賬目。”
顧明珠站在窗前,指尖把那條素帕絞了又絞。
管家權沒了。母親被壓制,連院子裡的嬤嬤都開始見風使舵,見著她行禮都矮了三分。現在連大哥——她親口叫了十五年的大哥——也開始天天往海棠苑跑,帶著軍中最緊要的賬冊去找那個鄉下丫頭。
她慢慢走到妝臺前,坐下來,看著鏡中自己的臉。
五官精緻,膚色如玉,教養體態無可挑剔。
可那雙眼睛裡,此刻浮著一層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細碎的、灼燙的東西。
她拉開妝臺最底下的抽屜,拿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掌心,掂了掂。
“去後院,把燒火的王婆子叫來。說我有賞。”
一炷香後,王婆子揣著五十兩銀票和那個疊得嚴實的小紙包,從水雲間後門走出去,消失在穿堂的夜色裡。








